七十年的人性变迁

借酒狂言 — 七十年的人性变迁

     六十年代末北京一四合院,街坊有个大我约三岁的女孩整日孤言寡语,当时她十岁左右,外号“小反”,听说她在厕所墙上写了“打倒毛主席”,那时我觉得她很瘟疫。

     四合院的原主人应该是姓王和严的俩夫妻,王光超是王光美和王光英的哥哥,严仁英是北大医院名誉院长,中国围产保健之母。

     姥爷的祖上曾是居住在京郊的清朝官宦人家,到姥爷这辈儿弟兄中出了纨绔子弟沾上大烟败了家产,被迫分家,姥爷携家人到京城,日子一直辛劳。文化大革命抄了王严,政府让姥爷一家搬进王严四合院的正厅北房,姥姥极尊重“严大夫”,不肯接受,选择了西边的两间佣人房住了下来。

     尽管姥爷的成分被归为“业主” ,没有工人或农民的光荣,但一家人仍是感受到了新中国的温暖,而在河南商丘的爷爷因行医和做私塾先生有些积蓄购置了田产被划分成了地主,此后几十年,地主崽子的阴影一直笼罩着部队任职的父亲。每每在学校填表时我看着爷爷出身一栏总是惶恐,深有地主曾崽子的罪恶感,兄长报考飞行员全部通过但终因出身成分问题也被卡下。

     四合院所在胡同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有个四十出头的奇怪女人,耳轮残缺,据说是文革时被红卫兵一把揪下耳环撕裂的。她不能容忍别人在她面前吐吐沫,孩子们顽皮,我也曾试过当她面吐上一口,果不其然她立刻愤怒追打。还有一中年男人走路很快,总提个手提箱,嘴里念念叨叨,只要看到马路上有痰迹,立刻用手抹去吃掉,惹得孩子们跟随嬉笑。现回想起这些文革后遗症实在笑不出了。

     父亲和叔叔伯父们都善于书法,喜琴好唱。还记得身材修长的爷爷,一撇山羊胡,温文儒雅,从来都是用毛笔开药方,听说爷爷曾做过冯玉祥的医生。七六年唐山地震后年过七十的他一人来到北京,看天安门,逛北海故宫,返回河南两年后辞世,之后几年组织上通知我父亲他可以不需再和他的剥削阶级爸爸划清界限,因为爷爷被平反,黄土之下的爷爷终于可以安息了吧。

     前不久看电视剧“白鹿原”,到打土豪分田地一集时我甚是藐视土腿子穷人们冲进富人家疯狂掠抢,不仅如此贫民们还要声嘶力竭地批斗谩骂,甚至打死财主,然后把其后代划分成黑五类实行管制,对他们任意侮辱。我坚信从那个年代起,这种被合法化的大规模穷人肆意掠夺侵犯富人的运动促使了人性开始扭曲,权力之下人们可以不顾礼义廉耻,毫无王法的任意发泄羡慕嫉妒恨,以掠夺残害他人为荣,权力成了至高无上的信仰和追求,人们不惜一切代价争当革命骨干,而后的反右和文革中,打砸抢,亲人反目,自相残杀,再次激发了人性更恶劣的变异。

     写到此,感觉“小反”的“瘟疫”在我心里蕴酿蒸发了。曾是新中国培养的红小兵,红卫兵和共青团员,我彻底背叛了组织,居然称贫下中农为土腿子,为地主老财鸣冤叫屈,这岂不是“大反”,如果共产党员父亲在世一定会狠狠地责骂我,记得少女时的我写过的诗句和穿着都曾被父亲指责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他一定会愤怒他的女儿在知天命之年竟然不感谢党和毛主席为人民谋幸福,但是爷爷或许会欣慰吧,孙女半百之后终于恢复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 感谢澳大利亚这块净土!

     九十年代我经常回京,因为那份魂萦梦牵的乡情,对亲友的记挂和对那简朴但可口吃食儿的贪恋。随着岁月这些都渐渐地远去,街景陌生了,吃的变味儿了,听到的少有了人情多了欲望,这时才意识到,自怀念的外祖父母,父亲和弟弟相继离世后的二十多年间,国内世道风云变幻,几乎吹淡了过去一切可眷恋的。大环境改念着人们的思维,强大的拜金潮流轰赶着人们在茫茫雾霾中踉跄,人们相互模仿,恨恨地觊觎他人所有。现在回故里的感觉竟然是陌生了,惟有旧时的记忆仍顽固地摩擦着心底那个酸楚处。

     十九大以前连续几个月巨商郭文贵揭露国内高官贪腐,生活糜烂。官二代,太子党已是中国特色之一。毛主席在天之灵是无法再授予劳苦大众权力再次革命,冲入富人家掠夺财产了。

     旧社会的富人家产大多是辛勤所得,或者几辈相传,现今的贪官却是以权谋私,光天化日之下顺理成章的拿走了百姓和国家的资产,再以各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将巨额移出海外,不仅为统治势力能延伸到国际,更为其后代们的生活奠定了永远的奢华。权势的淫威和下层的阿谀奉承使得贪官们的欲望如天,人格丧失,人性变异到连畜生都不如,无论男女,但凡有权势有豪财有名望的,大多浑身上下纹遍了“不要脸”三个字,然后衣冠楚楚的在公众面前恬不知耻地亮高洁,

     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生活这近三十年,我深感做人的尊严,知道了什么是言论自由,了解到真正的民主,过的是随意而安,简朴但健康惬意的生活。常常借着一杯红酒我会痴痴地梦想如果国内亲友也能过上这样轻松舒心的日子,希望中国体制能走向民主,废除一党专政,清除官二代,太子党的势力,制裁贪官污吏,减少不必要的消费,节省地球资源,提高民众的整体素质,了解真正的外面的世界,解除思想禁锢,抑制私欲膨胀,堂堂正正的去做人,,,,,,,

     十九大结束了,期待新任常委们能不负众望,挽救中华,追回海外兆亿资产,以法治国严惩盗国贼,但会议期间那些家长式派头十足的领导们,清一色的西装领带是否包裹有内心的阴暗,相同的漆黑发型是否试图遮盖诡诈的脸?!

     杯中酒已尽,痴人梦未了,心欲尽其力,何奈力难及,只能满纸狂言聊以慰心了。

十一月一日2017 写于逃跑岛水湾小居

接受自己

       一杯热腾浓郁的咖啡,隔离了世间的嘈杂,忽然感到一缕清新,感悟随之而来,于是随笔: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才会让别人格外得意,因为太在乎才会受伤害 – 有感于因为朋友对自己面相衰老照片的嘲笑而懊恼的心情(尽管朋友只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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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相信缘分,我在意朋友,情愿敞开心扉,奉献所有的热情。因为相信命运,我接受坎坷,宁愿吞咽泪水,遮掩所有的哀伤。

       唯独,我难以接受自己,日渐衰老的模样。

       笑迎朝霞,笑送夕阳,凝视着银白的群云,感动着蓝天衬托着绿荫,听鸟儿欢唱,看鸟儿掠翔,渐渐懂得了要感恩父母给予的身躯,明白了今世灵魂的再访。

       尽管,生活的坎坷改变着镜中的面相,我依然不情愿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样。

       还记得少时的单纯,日子简单敞亮,学习,工作,伴侣,生儿育女,人生几十载后现在格外想念逝去的外祖父母,是他们抚养了还在襁褓中的自己,想念去世那年只是六十出头的父亲,和同一年跟随父亲走了的弟弟,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呢?与父亲和弟弟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至今仍然记忆清晰,一个小动作,一丝笑意,都能随时出现在眼前,刻印在了脑海里。未满三十岁的弟弟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和仅十个月大的外甥女一起,如今女儿已二十出头了,看着我微笑的弟弟还是那么年轻,因为这个微笑我希望能容颜不老,免得让弟弟找不到。

       也许,为了这些记忆和梦中常常再现的过去,我不想接受现在的自己。

       似乎还是不久前随意低头就可亲吻的小脑袋,现在有了挑高的身躯, 想紧紧拥抱的小身体,怎么转眼都成了记忆,毕竟,辛劳又匆忙的岁月,挽留住了那么多的过去。

       熟识的所有人音容笑貌都在显露岁月痕迹,小的长大了,大的变老了,老的不见了,影像飘啊飘,人生涅槃,彼此彼此,何必太在意。每人纵有其乐,更有其苦,一份坦然便活出平淡中的惬意。以一颗诚心接受一路跟随的身躯,无论它是强壮还是孱弱,无论它是年轻还是衰老,只要它承载着一个灵魂,它就是你最应感恩,爱护的自己。

       记得一首诗中这样几句 “有没有那样一个明天,重头活一遍,让我再次感受,曾挥霍的昨天”,事实是,没有谁能重新活一遍,但谁都能尽量活好每一天。

       我留恋曾和父亲弟弟的笑谈,留恋儿女们娇嫩的小脸,没觉得自己曾有多么年轻,转眼已过中年,于是与其茫然的遐想,不如珍惜当下的时光。一个微笑,一份感激,难以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但今天我仍然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而且未来或许还有很多的也许。

       不忙着展望未来,首先,欣赏现在的自己!

灵魂的微笑

       从小就喜欢照镜子笑,如今已逾不惑之年仍常对镜中的自己微笑,从没想过为什么。

       最近因家里装修临时住到一所整个一面墙覆镜的滨海公寓。除了承担所有清室搬运兼做家务,还要安排照料入院手术的孩他爹, 生活变故和不便使连日疲惫的我陡然憔悴沧桑,即使这样在公寓里看着随时映现在镜中的小巧身躯仍然还要愉悦地对她笑上一笑。

       一天朋友夫妻俩来访,女的看着墙镜说,这个不好,到处看自己的丑样子。这提示让我不禁多注意了镜中自己的面相,黯晦的面皮上细纹格外张扬,随意垂落的长发也有些枯槁。还记得曾经镜中的小女孩相貌清纯,少女时焕发着芳华的娇媚,婚后持家养育子女的过分操劳让岁月不仅转眼就掠走年轻的艳丽还烙下了坎坷岁月的印痕。那段日子顾不上照镜子。

       在公寓里审视了镜中好一会儿自己又惬心地微笑了,瞬间脸上的皱纹散发出喜气,瞳子的光点托衬起微挑的弯眉,笑意犹如天边飘过的一缕浮云,轻渺,漫不经心地浮游过世间的纷杂,淡化了所有的感伤。

       人生三境界,躯体,精神和灵魂。爹妈给了躯体,灵魂赋予生命并指导躯体产生精神。我热衷养生并非祈望外表光鲜,实则是灵魂对躯体的爱护。灵魂永生,世代往返,因果让其呈现于不同的生物形态。母亲提过多次在我出生前,梦中她看到山崖上一朵洁白晶莹的白莲花,伸手欲摘时我开始降生,她相信我是白莲托生的。

       吾本一睡莲,随风落人间,形似逐红尘,无意惹尘凡。徒慕五柳情,性亦爱丘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躯体的死衰难以料定,作为生命的载体它理应被珍惜爱护,对“养生”一词我的认识亦即养育生命。躯体会变老甚至变残,感恩它让生命再现几十年品味又一轮人生,无论是酸甜苦辣咸。

        几十载过去开始明白人生如戏,但能上台演戏的都是些人物儿,想活出点儿名堂的人挣着命地往近了靠,混不上个跑龙套的也要想法扒一扒戏台子边儿,为此耗尽一生后还是被挤到后面勉强听个音儿,皆因欲望,累呀,最终明白了其实不如躲的远远儿的活个清静安然。

       我试着解析张爱玲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长满了虱子”, 这里的生命应仅指人类生命吧,袍为“食”,华美为“色”,食以生存,色以繁衍,但人生命中多出一个“情”,或许便繁生出虱子来了。亲情,友情,爱情包含着由此而生的欢情,悲情甚至仇情,犹如如麻的虱子啃噬着人们的心,在默默饱尝杂味中默默地一生,于是淡淡的微笑忽略了虱子的骚扰。 阴阳和相对论,任何存在都需两方相持,爬满了虱子的华美袍也许构成一个稳定。       

       曾经期望生存的意义是带给别人快乐,最近悟出了自己其实也是袍上虱子之一,苦笑中萌生一种动力,在别人的厌恶中也许你会更快意地活着,重要的是要向自己微笑,因为那是灵魂的鼓励。

       前世白莲,今世女人,再来世呢?躯壳变换着,灵魂微笑着永生。 引用张爱玲的另一句话结尾: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 你便独自哭。

白莲感笔于滨海公寓 – 2017.7月4日

我孤独,但不寂寞

    看得见的孤独,人不一定寂寞,看不到的孤独,心是寂寞的。

    我所知外祖母,母亲和我都没有姐妹,事实上,外祖母曾有个妹妹,中年去世。母亲小时曾有姐妹,均夭折。我确是独女,但母亲做过流产,是否为女胚胎不得而知,总之也许我们三代女性命里注定不可有姐妹相伴一生吧。

    婴儿起就由外祖父母抚养的我,生活在几个舅舅和一个哥哥的环境,虽然年幼时总是努力尾随哥哥和他的同学朋友, 但仍常被冷落, 大部分时间自己玩耍。记得一个很有趣的事是挖蚯蚓,然后用塑料小刀把不停扭动弯曲的蚯蚓切成小段后装在一个小瓶里,属虎的丫头,姥姥曾这样形容我。

    七十年代初可能因电影《地雷战》,男孩子们喜欢制作炸药,我积极地到公厕搜刮墙上的尿碱(硝),因为原材料需用黑木炭,硫磺和硝。平日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哥哥舅舅们驯养信鸽,弄鱼虫喂金鱼,支天线组装半导体收听足球比赛实况解说和电影剪辑,晚上用手电筒照着墙角旮旯抓土鳖,五分钱一个可卖给药店,记得很认真地帮着哥哥数盒子里团拥着爬上爬下的黑土鳖。

    小时家住西城白塔寺,每逢国庆节大人会托举着孩子们攀上房顶看放花。黑暗中的房顶上像是一个神秘的世界,让我充满新奇和带有一丝恐惧的兴奋,看烟花是次要的,从四合院北房顶爬走到东房顶,居高临下看到别人院落实在是件开心事。

    那时的酷夏中午很静,孩子们被迫睡午觉,最难忘的是随着冰棍车的铁轱辘压柏油马路声音由远而近,….棍儿,一声声拖着长声的吆喝渐渐远去。对了,的确有带着粪兜儿的马拉着车,马蹄儿声嘀嗒嘀嗒。

    不知是先天还是环境所致,甩着两个长辫子的我虽喜爱跳皮筋,玩沙包,但更喜欢拉筋练倒立,沙子堆上找人摔交,最终落个男孩不待见,女孩合不来,只有自己孤独,好在自上学就迷上了小儿书,后来《高玉宝》,三花儿等,《林海雪原》剑波日记中一句雪乡我心……..” 一串儿省略号让白茹情思连绵,也开启了我的少女情怀。

    寂寞这个词对孩子来讲是不存在的,尤其是七十年代前,人们可以随时随地走访街坊邻居,陶然亭爬雪山走铁索桥,玉渊潭,月坛公园折跟头练剑,天坛公园几人隔老远耳朵贴着弧墙听别人说话,香山红叶,热带植物园,北海,颐和园划船,动物园看猴儿,下学后掏裆飞登着二八男车,胡同里来回穿梭,记忆中都是晴朗的天。

    那个年代树叶根茎,冰棍枝儿,大前门烟盒叠成的三角是孩子们的物质荣耀,一纸三好学生奖状是生活中少有的追求之一。 每天吃饱为主,顶多花三分钱买包玉米花,四分钱糖豆,要不就弄个山楂丸解馋,营养可能不良但没听说过自闭症,见过呆傻抽羊角风的但不知什么是抑郁症。

    前不久感慨中写了首诗《愿望》,记述小姑娘的最大愿望就是能穿着花裙子,站在马路边吃冰棍儿,此诗真意在于留恋孩童时本心的思维。如今人们的欲望被世俗驱使,本心已在物质追求的雾霾中迷失,贪婪,攀比,嫉妒甚至憎恨,使人心浮躁,即使在嘈杂的人堆里,或是朋友相聚,人们仍翻看手机填充着心的寂寞和空虚,当今世界多数人愿望基本一致,当官发财,其他一切滚滚来。

    我极崇仰阳明心学,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心之初本无善恶,随着意念受外界影响逐渐将本心遮掩,人便迷惘,开始追崇跟随社会潮流而丧失了自我。

    小时常孤独仍自恬愉,青春时被红尘扰,年轻的激情岁月卷着心狂舞,中年后或许因抚养儿女的专致吧,人又慢慢静了回去,哺子持家整日辛劳,没有时间感受寂寞,偶有一丁点儿自己的时间竟会惶惶不知是吃是睡,一眨眼又有事情要忙活。 十几年如一日,不觉小儿子都已高出自己一头,忽然意识到不用整天追着时间奔忙了,有闲情坐下斟上小碗儿茶,敲出几行字,或是琢磨着给自己鼓捣点儿养生餐,卡拉OK,让声情牵拉出岁月感慨,在一份悠然中再次孤独地体会生活的快意。

    有言道,人生三宝,好茶,好友,枕边书,随着群友一词出现,好友真的成了罕见的,于是好茶好酒自斟自饮,晚上入睡前捧着柔光笼罩的书,难得一份寂静,仿佛远离了世间浊尘。

    我极珍惜这种孤独,它能让眼界撩过尘烦,看到自然的清新,它能让人微笑着面对世俗,心宁静地随日出月落体会此生来世的真谛,让那静谧中的生命活力更充满生机。

    我仍孤独但还是没时间感受寂寞,因为人生短促,时间很少,而我们想要做的事太多。

 2016年8月于黄金海岸家中

幽思归宿 - 女王城

 

    坐在雪山环绕暖烘的高顶宽阔餐厅,透过三面硕大落地玻璃窗,缆车,上送带,滑雪人群,尽览眼底。借着热奶咖啡的微醺,手指滑抚键盘,轻触着心中的感受。

    第一眼见到女王城的同时几乎就定下了我余生的归宿,镜湖相伴的山城,古式,农式小建筑,安详的街景,甚至都市必有的连锁星级酒店建筑也保持着一定的高度,整体设计极力融入小城的璞雅,少不了的奢华格调也似乎带有几分超然了。

    和孩子们出游,一贯是女儿负责策划安排,往往给我们欣慰的惊喜。娘儿仨极少选择星级住宿,不光因为酒店雷同的单调,还有异乡为异客之感,更尽量不去廉价旅馆,避免有沦落天涯的凄凉,这次仍是预订了距市区不远的山上一栋房子,舒适的两居双卫,厅里靠墙铁制火炉旁堆放着大小劈柴。设备完整的厨房炊具备餐料等一应俱全,甚有家居的惬意。

    从颇具匠心的室内装饰可以看出主人很有艺术造诣。极富风格的屏风,挂画,老式打字机,电影放像机,摄像机,龟壳六弦琴等让人不禁沉迷在对旧日的朦朦臆想中,直到走入卫生间,才恍然回到现实看到一派现代。

    俩孩子从进入大门起就兴奋不已,迎面一幅整个黑墙粉笔画赫然映入眼帘,动画片 The Simpsons 的四个角色。主人卧室和家庭厅皆是整面落地窗,没有窗帘。放眼望去,掠过漆成了彩条地板的大露台便是幽绿近山和远处起伏山顶上与皑皑白雪相拥的层云。

    倦偎在舒适的电热厚床垫大床里,清早醒来一睁眼,犹见天边美女雪颌红唇,白雪覆盖的山顶一抹绛云,定是对面朝阳的回映,因为头晚看到夕阳的。

    到女王城的第二天我们开车环绕盘山路,去了离市区车程约四十分钟的卓越remarkable’s滑雪场。

    从未经历过下雪天的儿子初见路边小摊白雪便按捺不住的激动,到雪场更急不可耐地踏着滑雪板在雪地中奋力挪动,不消一个时辰,便可以欢快地在大雪坡上滑飞了,这让我平添许多自信,期望有一天也在雪地上驰骋,感受冷风拂面和让灵魂放飞的酣畅。

    啜着咖啡笑看四周,脚蹬着特制滑雪靴的人们行走诡异,男人凸肚外撇着腿如大爷般,女人略拱背小心翼翼像是夹着一裤裆卫生巾。为御寒准备的面罩毛围巾等一直没有派上用场,即使站在雪地里,裸露的面颊丝毫不觉寒冷,只感到泌人心脾的清爽。

    虽是初冬,女王城内寒带针叶林木依然茂绿,充满生机,全然没有中国北方冬日的肃杀。偶尔可见凋零树木,枝干仍不失时机地宛如简衣丽人裸露的肢体展示着婀娜风情。开车沿路随时可见泛着红晕,嫩黄的植被,点缀着初冬的枯萎。

    下午滑雪结束回到市区,街边各类小店外面摆放有红焰火飘柔相伴的桌椅。买个热腾腾的汉堡坐下来狠咬一口,再来瓶啤酒,静谧小城的灵气仿佛一并吞咽到心底,如果这时能听到一首婉转的“小城多可爱,温情似花开”,真个是柔柔冬情映晚城,幽思满心怀。

    当我兴奋地跟朋友提到今后移居女王城的愿望时,反映却是:太没人气,要么是:更喜欢热带椰林下的弹唱,还有朋友沉默一阵后认真的忠告:去吧,后悔了再回来。好在这些没有影响我的痴情向往,仍决意留住心中的憧憬,也许有一天我会在女王城介于巍山盈湖之间某个小家宅里悠然哼唱“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白莲随笔于新西兰女王城山中小居  2016 6 22

儿子小时的趣事 - 演讲

 

    那年儿子十岁,有一次要我帮他准备演讲稿,我正色的教育他:“这怎么能让家长帮忙呢?一定要自己构思完成。”

    这只是我的借口罢了,真正原因是懒得管,但我也相信儿子的创作能力。

    还是儿子上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全家去Hamilton 岛度假,下榻的酒店前有一个很大的花坛,每次都是从花坛右边进酒店,一次出去回来我紧走了两步,无意中从花坛左绕过去,到门口不见儿子,又从另一边饶了回来,发现他在花坛后边坐着掉泪,见到我也没说什么。 

    假期结束孩子们返校不久儿子写了一篇作文,大意是这样:儿子被粗心的妈妈遗忘在一个荒岛上,恐慌无奈下跃入大海,要一拼游泳回家。其间与恶浪巨鲨搏斗,幸被泰坦尼克号巨轮救起,在北京着陆。凭就海中练就的本领参加了奥运,并一举获得游泳金牌,远在万里的妈妈新闻获悉儿子成就,急赶来同儿子相聚,那时儿子已成了巨富。

    “成为巨富“这个结尾很重要,儿子生就对钱很在意,五岁时有朋友来访,不知给孩子买什么礼物好,于是两个孩子每人一个红包。儿子打开红包发现是张崭新百元大钞,兴奋之余惴惴不安,不知放在那里保存好,白天端详,晚上欣赏,突然一天含着泪告诉我,他的大钞找不到了。

    我帮着儿子四处翻找无结果,儿子有些顾虑地讲出了他的猜测,是不是姐姐拿走了。我叫过女儿,婉转的问:

    “你见没见到弟弟的百元钞?”,

    “见到了“,女儿坦然地回答,

    “那么请你还给弟弟吧“,

    “我没有拿呀。“女儿说,

    “你在哪里见到了呢?“ 我继续问,

    女儿转向弟弟说:“你不是放在你床头架子上泰坦尼克模型下边了吗?”

    儿子讪讪的走了,不多久手里拿着百元钞从楼上下来,我对儿子说:“这样好不好,把它放在我钱包里,我帮你保管。”,儿子欣然同意了。

    过了几个月我带儿子去超市,付款的时候,儿子瞟了一眼我打开的钱包问道:“我的百元钞呢?”

    “妈妈把它放到一个很稳妥的地方了”,我机智地回答,

    “好“, 儿子很信任的看着我继续说:“但我想知道如果加上利息的话,现在你该还给我多少钱。”

    这都是过去了,回到演讲一事,不出我所料,儿子很快完成了稿子。我暗中观察到儿子不厌其烦的对着电脑练习着演讲,并请求姐姐帮助他把稿子做成手掌心大小的长方形卡片,供演讲时参照,姐姐不屑去管,儿子很着急地向我抱怨,我说:“没有必要那么严谨吧”,儿子强调,所有一切都要打分的,演讲时间要求,语调,手势,与听众的眼光交流,还有手掌片的规格等等,于是我很严肃的命令女儿一定要帮弟弟把手掌片搞完美。

    周四儿子放学回来,我正在厨房中忙活,儿子把手掌放在眼前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好几趟后我才恍然大悟,急忙问到:“今天演讲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老师和同学都觉得很有趣。”儿子略带喜色地回答,我很为儿子高兴,忽然发现他情绪低落下来,便又问:“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被选上参加下周二决赛了”, 儿子悻悻说,

    “这不是好事吗?”,我惊诧的问,

    “我不想去,你想想,全校呀,还有校长,还有裁判,那么多人。”

    “谁让你准备得那么好呢”,我心里很为儿子得意,儿子转身走了。

    恰好周五是个假日,一早起来儿子闷闷不乐,“我不想参加决赛”,儿子坐在餐桌看着早餐显得很忧虑,全家谁也没有太在意。

    这一天几乎每隔半小时儿子就要叹息并狠狠的自语,下次再也不认真准备演讲了。周六又是照样,接二连三痛苦的愁着决赛的问题,见到桌上几张名片,恨恨的顺手拿起本书盖上去,眼泪居然掉了下来,我于心不忍,对他爸说,周一同老师说一下,把儿子换下来吧,儿子性格内向腼腆,这太折磨他了。

    儿子情绪终于安稳了一些,晚饭时,他若有所思忽然告诉我决赛前三名会有奖牌。我一下联想到还是儿子三年级的时候,常常很羡慕姐姐大堆的奖牌,有时会偷偷挂在脖子上一会儿,当妈的看着心酸,就在超市买了一个塑料奖牌以“世界上最好儿子”的名义奖给他,儿子很高兴的戴上了,后来也许觉到其实没什么意义吧,摘下不知扔到哪去了,至今没得到过一块真奖牌。我决定鼓励一下他便说:“前三名有奖牌吗?我也给你发奖,拿第三名25元,第二名加倍,第一名100元”。

    晚饭后,儿子对我说:“我心里很少一部分想参加决赛了,大部分还是不想。”,我灵机一动,问道:“几个人参赛?”,

    “九个”,儿子回答,

    “那么这样好不好,拿第三名就可以奖励100元,第四名减20元,以次类推。”

    儿子精明的反问:“如果我是第八名就没钱了。”

    “有保底的“,我说:“最后一名也有10元”,

    “那么第一和第二呢?”,看来儿子是动心了,

    “第一200,第二150”,我不假思索的回答。

    次日晨,他爸问我还要不要跟老师提换人的事,因为他注意到儿子昨晚洗漱后又坐在电脑前念念有词,做着手势,定是练习演讲。“不用跟老师提了”,我很信心的说。

    下午儿子回来第一件事就问我,为什么他爸没有跟老师说换人的事,我认真的说:“是这么回事,我考虑了很久,感觉老师很为你的演讲而骄傲,非常希望能在全校卖弄一下她的好学生,我实在不想让她失望,你说呢?”,儿子没再说什么。

    晚饭时我注意到儿子嘴唇默动着,手也在悄悄的挥动,儿子把稿子都已经背下来了。

    周二放学回来我急切地问儿子演讲结果,“还不知道”,儿子淡淡的说,

    “你的自我感觉怎么样呢?”,我不甘心的追问,

    “很紧张,你知道吗,调研结果人的最大的恐惧就是公共演讲,占48% ,其次才是毒蛇猛兽,恶鬼幽灵”,儿子很权威的说。

    我想起一次儿子坐在马桶上忽然一声惊叫,光着屁股窜出卫生间,说是有怪虫,在马桶边我发现了一个可能被儿子叫声吓得装死的潮虫,所以这次我深深地为儿子的勇气感到骄傲,正待表扬,儿子伸出了手:“先给我十元保底金吧。”

 

    

曾经的厌恶 而今的缅怀

        不久前得知一个熟人病故了。自88年来澳洲就认识他,从未把他当作朋友,尽管在我的人生中他起过决定性的作用,那是因为在他的办公室里我认识了两个相识至今的男人,一个是曾经的中国住悉尼使馆的文化参赞,现在的企业家,周华,另一个是我孩子的父亲。

        故去的人姓林翰穆,名约翰,原籍德国,与前妻有两个儿子,离婚后又娶了小他约十岁的菲律宾女人,玛丽,不到七年里俩人生了五个女儿。

        八十年代他是悉尼首家移民代理,雇佣着六七来人,办公地点在悉尼中国城显赫的位置,常见他前呼后拥的在办公楼下咖啡馆与众人高谈阔论。

        我是陪一个朋友去的约翰移民办公室,遇到在那打工的一个北大毕业的北京女人,和她挺聊得来。那时我住的地方离中国城步行很近,后来闲时就去找她聊天儿。林翰穆的办公室总有不少中国留学生进出,北大女人常收到大包小包礼物。

         一天北大女人指着一个颇为绅士的中年西男说:“他想请你看电影”,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北大女人继续说,这男人是她老板的朋友,昆省来的,她和他很熟识而且很喜欢他。后来绅士男人过来亲自邀请我,就这样注定了我人生姻缘。

         约翰左腿是假肢,据说是年轻时腰里别着的手枪走火射中了大腿而截的肢。他母亲比较富有,对他很怜悯,让他一家人住在距市区十来公里的他叔叔开的干洗店楼上,很宽敞的一居室,狭长型,公寓深处有一大厅,睡房在中间,公寓进门便是厨房加餐室的家庭厅,两口子住睡房,孩子们住里面大厅。

         那时印象中的玛丽总是大着肚子,带着孩子天天跟着约翰,时不常的和在办公室里约翰前任的儿子发生口角。后来我和她成了朋友,听她哭诉怀疑她男人在外面睡女人,很可能是她的妹妹。玛丽凹窟小眼,厚嘴唇,棕黑皮肤,约翰叫她“猴脸”,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觉得很侮辱,玛丽却总是不在意的憨笑。后来见到过玛丽的妹妹,是个让人感到讨厌的女人,有种轻浮的风骚,想必有淫夫必有淫妇。

         玛丽习惯用手指抓捏米饭吃, 有一次我借宿她家, 她挺着大肚子要和约翰去赌场玩儿 ,托付我晚上照顾她的两个小女儿晚餐,教我把切碎的西红柿搅在米饭里,撒上些细盐,用手将米粒和碎西红柿抓揉在一起捏成饭团给女儿们吃。记得我用筷子搅拌了西红柿饭,实在下不去手,便把饭盛到碗里让孩子用勺子吃,俩孩子都抱怨不如妈妈做的好吃。

         他们家的卫生间弥散着雌性荷尔蒙的味道,地上摆放的小儿便盆里常有尿液。一天约翰端着便盆出现在家庭厅,气冲冲地喊道:“我说过多少次,如果我见到盆里有尿,我会把它喝掉。”,说完举起便盆一饮而尽,当时所有人愕然,约翰忽然哈哈大笑,说喝的是苹果汁,洋洋得意的讲述他如何趁人不备消毒便盆换入果汁。

         后来约翰手下若干办公人员私囊移民款项消失,不少人追款,并恐吓报警,加之公司代理的移民手续中确藏有虚伪,约翰不得不倾尽家产赔偿,关闭了公司,玛丽无可奈何的对我讲,唯一希望就是约翰母亲的遗产了。

         92年我搬迁到布里斯本之后和他们没怎么联系,94年初他们全家六口来了。玛丽仍然挺着大肚子,掩饰不住的喜气,跟我讲,约翰的母亲去世了,留给他们现金五十多万,和一套价值三十多万的公寓。她说他们马上要去环游世界,已付了上万的旅游费用。

         林翰穆一家在离黄金海岸机场不远的一个度假村住了几周,很喜欢那个地方,花了约十二万买了一栋两层三居室的town house, 然后带着四个年幼女儿和玛丽肚里的老五开始了环球旅行。那年他们的大女儿才六七岁,四姐妹年龄都相隔一年多点儿。

         六年后我带着快三岁的女儿去他们的town house,约翰的叔叔去世,其子收回房产,约翰一家搬到黄金海岸。

         新家濒临海水浅溪,有沙滩,度假村里有带冲浪池的大游泳池,环境很适合小孩子。玛丽仍是憨笑着,但叹息她孩子在悉尼时就读私校,几年里花费了近十万,现在约翰零星做些移民代理,收入很低,孩子们都要去公立学校了,

         “你们继承了现金和房产将近九十万,” 我提示她,“应该是没问题呀。”,

        她没说什么,后来得知两口子赌博输掉了大部分资产,唯一家产就是这套黄金海岸的房子了。

         约翰一贯健谈,他知识渊博,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但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言谈欠雅,脏字不断,透露着淫秽,说起性器官或性生活就像随口话家常,甚至会开他女儿们的玩笑,我几乎冒起过想抽他嘴巴的冲动,玛丽虽然有时会无可奈何的撇撇嘴,但脸上仍然带着憨笑。

         林翰穆家里访客不断,熟人亲戚朋友加客户,玛丽大部分时间待在厨房里,餐桌上备有吃的,人们毫不拘谨的任意取食,约翰永远是很开心的坐在桌边调侃,看得出他很希望别人能欣赏他的幽默。

         女儿早已咿呀学语,我很少去林翰穆家了,玛丽曾打电话问缘由,得知我不想让我女儿听到约翰的脏话,想必玛丽转告了约翰,因为有次是约翰的生日邀请我们过去,在他家我万分警觉地让女儿远离约翰,但那次明显的感觉约翰格外注意了他的言谈,少了许多玩世不恭的猥亵,甚至不象过去那样喋喋不休了,似乎是给自己说话前想一下的时间。

         生日午餐时,约翰的五个女儿为父亲献上了一个很大的生日卡,上面赫然标志着 “给我们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这令我感到惑然,在我眼里约翰是个浪荡男人,睡老婆的妹妹,满口脏字,何以称为 “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喊着 “祝爸爸生日快乐” 女儿们轮流拥抱亲吻爸爸,约翰开心地回吻,一家人喜气洋洋。那年他们最小的女儿已经快八岁了。

         看得出约翰对孩子很耐心,任何时候女儿们要出门约翰都是有求必应拐着瘸腿为她们开车,带孩子们出游海滩,玩喷漆射击游戏,也许是他的影响吧,大女儿后来服了兵役。在他家里我从未听到五姐妹们争吵过,总是在一起玩耍,相互很尊重关爱,小小的town house里永远是一派热闹但祥和的温馨。

           2002圣诞节前的一个早上看新闻得知他们住的度假村一个房子着火了,正是林翰穆家,说是二女儿玩蜡烛不慎失火。他们没有保险,记得报上登载着俩女儿在废墟里寻找东西的照片。媒体报道后人们纷纷支援,修复了房子并捐献了家具等等,再去他家时五姐妹高兴的让我看楼上的双层床。楼下的沙发显得很龌龊,孩子们兴高采烈的坐在上面照相。

         玛丽还是一脸憨笑,当着约翰的面略有尴尬的跟我说约翰性功能大不如以前,他甚至给玛丽买了振荡器,我有些不安地扫了约翰一眼,担心他听到会不会不悦,谁知约翰满脸诡笑着接上茬:

         “猴脸不知道怎么用那个东西。” 而后毫不隐瞒的继续说:

         “伟哥对我都没作用了,唯一管用的是需要时在阴茎上打针。” 他看着我嬉笑着说:

         “如果是你这样的,我倒情愿一试。”

         我当时怒不可遏,虎着脸带孩子离开他家,决心永远不再搭理他。

         我孩子的父亲一直和他们有联系,听说约翰去了邦德大学考取执教证书要去日本教英文,后来又开起了出租,把自己的车给了成年的大女儿。

         两年前在我家旁边的购物村里迎面碰到约翰,我惊诧地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含糊带诙谐的回答说不知为什么他就来到这里。约翰很令我信服地称赞我这十年里体态没有变化,我本想客气地回赞他一下,但收住口,因为约翰明显的病态状的衰老了很多。

         那次邂逅成了与约翰的诀别,也成了一个小小的迷。当时遇到他我并不以为然甚至略有冷淡,因对他隐隐的厌恶,现回想起来却有难以言状的悲哀,甚至还有思念,我意识到他其实是很难得的一个任何时候都会热情欢迎你的人。他毫无顾忌的大放厥词,是真诚地想让大家发笑,他谈吐虽然有时过分甚至不堪入耳,但从未有过恶意,尽管传闻他和其他女人有暧昧关系,未听说任何女人找他的麻烦。

         在认识的人里我只佩服两个男人的英文文笔,一个是我孩子的父亲,另一个就是约翰。他智商很高,曾上过电视的智力竞赛节目。他可以和任何阶层,不同文化素养的人聊侃,格外喜欢和年轻大学生们交流。他和“Harvey Norman” 总裁Norman也是朋友。也许因为他的德国血统,约翰对历史和战争知道的很详尽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像约翰这样知识修养甚高,谈吐却可以如此粗劣,令我怀疑他有心理变异,直到最近获知知名和珅扮演者,王刚,最初视镜时看到自己镜中的扮相,几乎不认识那个油滑奸诈阴险的面孔。王刚坦言,演和珅让他释解了内心的阴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在现实生活中难以表露的人的劣性,这使他感到很痛快,我恍然悟到约翰也许是同样吧,他一生中,截肢,婚姻坎坷,受人欺骗致使公司倒闭等等促使他内在伪劣的一面膨胀,于是就把郁闷苦涩都发泄在他的污言浊语中。

         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不满司马篡权,隐居山中,嵇康狠狠抡大锤打铁,刘伶赤身面对访客责问大吼,天地是我房,房子是我衣裳,你为何钻我裤裆,阮籍更是常酗酒佯狂。那时长啸成为时尚,士人相遇,对视沉默半饷后一声长吼,竟自离去,彼此心知肚明。

         宋朝才子唐伯虎被疑考场作弊入狱,因此结束仕途。为躲避宁王征用,赤身裸体装疯扮傻,后来自建桃花庵,在里面随意裸身逍遥。

         人希望能用某种方式释解心中的积郁,我曾向往和好友狂饮,借酒畅谈,一次在朋友家喝多后和另一女酒友不仅抱头痛哭还显亲呢,后来听说被没酒醉的朋友冷眼相对,反感至嗔怒,好在我烂醉浑然不觉,否则真个难堪。之后醒悟到奢望在朋友面前渲泄苦闷甚是天真,可谓人生难得一知己!知约翰者玛丽,何况约翰不用喝酒便能旁若无人无拘无束地狂言,活的爽!

         玛丽笑对约翰言语的粗俗不恭,即使质疑丈夫不忠的无奈中,眼神里仍透露着对丈夫的欣赏。她除了在约翰办公室帮过些忙没有过其他工作,至今不会开车,一直依赖一条假腿的丈夫。俩人相濡以沫厮守近三十年,这足可以给约翰一个公正的评断了,他算得上个真男人,无愧于孩子们心目中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因为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应该取决于其在所在乎的人的心中的位置和生活中的重要性吧。

         76年人生路,约翰终因糖尿病导致脏器衰竭去世。在我们相识的几十年里,他的生活坎坷多舛,近乎闹剧,他一路挣扎,一路笑骂。生活中不乏道貌岸然嘴脸后的虚情假意,伪君子们冠冕堂皇地装着孙子,而约翰才真正活出了个自我。

         我想发自内心的对约翰喊一声 “老家伙你他妈的为什么这么急着走?那边再找你聊!”

可怜天下女人心


       近二十年了,我属典型的居家妇,一心致力于照顾家人, 坚守果菜不可久置于冰箱,冻肉不可食的原则, 几乎天天跑去超市买新鲜,满脑袋皆是孩子衣食住行,也许无意中便忽略了个人情感的需求吧。

       不久前在微信上读了两篇文章,同一作者,题目分别为[忆顾城与谢烨:一纸深情为子书],和 [鲁迅妻子朱安:一生欠安]。本人虽才疏学浅不好对文章妄加评论,但仍想以做女人的另一角度啰嗦几句,先从文中 ”不留雪泥鸿爪“ 说起。

       有时会神质兮兮的认定自己是自北宋年间托生来的,因为对苏轼极为仰慕,所以读到”雪泥鸿爪“,自然会想起文豪《和子由渑池怀旧》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那复计东西。” 还有另外四句,感慨人生变幻无常,所向莫测。

       从两篇文章中女主人公的 “忍负与承担”,我联想张学良原配于凤至,蒋介石发妻毛福梅,都是女长男三岁,男的十五岁即遵奉父命成家。毛福梅生了蒋经国后早年死于非命。于凤至活到93岁高龄,年轻时成全赵四小姐同自己丈夫同居,狱中陪伴张学良,后因患乳癌赴美就医,直到逝世,坚守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

       女人是明白还是糊涂呢?不得不提及近代女作家张爱玲,她写尽了人间情爱,那么多的哲言妙语,实际生活中自己却深受孽情之苦。

       二十出头清高的她爱上了一个军统特务,在他面前,张爱玲自叙道,觉得自己”低的像地上的尘埃“,尘埃中居然长出花朵,很快乐。为了这份快乐张爱玲竟然一再容忍此男人肆意玩弄自己的情感,这很可能是张爱玲为什么在自己作品[色戒]里严重违背史实,并在小说里锵锵有力的声明 “我爱你,关你什么事”。

       我很为电影 “色戒” 里面王佳芝的原型,郑苹如,打抱不平。现实生活里的郑苹如 “虽历尽酷刑,在牢房里仍然相貌惊艳”,气质更是过人。她在接近刺杀丁默邨的一系列行为过程中始终信念坚定,没有丝毫的情感变异。军统特务丁默邨是个肺痨色鬼,形象远不如电影里的梁朝伟,张爱玲却将 “下体是通向女人灵魂的通道” 写入“色戒”,让女人终在男人的性爱中违背人格而萌发了情的感动。

       回到前面说的两篇文章,提到 “除却巫山不是云”,意喻情感专一。

       唐代元稹,考中科举后弃了“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崔莺莺,迎娶高官之女韦丛,但不久岳父官败,韦丛病逝,元稹纪念亡妻写下[离思],其中,“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但不久元稹就环视四处都是水,仰望满天彩云飞了。

       可见,“除却巫山不是云” 对大多数男人来讲无非是自欺欺人罢了,而女人虽将此句认真的引用过来,但难免一生其实从未到过沧海,浮云飘过也拟巫山。

       朱安名存至今,是因”先生“ 鲁迅,一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张学良将军为民国四大美男之一。如果说朱安本是小脚乡村之女,未曾见过大世面而奉行封建礼数,默守传统妇道,那么于凤至却是出洋美国度过了大部余生的,然而二人命运的相似足可以见得还是出自于不凡女性的厚德载物。

       我个人认为如果朱安女士写自传,一定是不同于[鲁迅妻子朱安:一生欠安]一文的,她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对 “先生” 尊崇至极,属德高贤良的传统中国女人,令人敬佩。

       于凤至确是曾经沧海,一生无悔。如果现在的人仅凭表象去判断一个,特别是不同社会时代的,人的内心,再加以个人主观意识去撰写她/他人思想,实有不妥。

       正如张爱玲的“我爱你,关你什么事”,人只能要求自己须做的事,不可强加于别人。父母包办婚姻的弊病,若俩人共同承担就顺之情理吗?凡人也罢,无论鲁迅先生还是张学良,蒋介石,都不可能因此被禁锢。朱安作为传统贤德女人,深明大义,我想她心中不但不会有那么多的怨气不平,反而更多的贤惠孝道。

       若真能与东坡同代,我会情愿做他的侍妾或丫鬟,能与文豪沾边已是莫大荣幸,既是自己的选择就把美好留在心中。叹哉,惟愿情长久,千年共婵娟。

       我想说,女人的一生,安然于内心的平静,如果一味奢求男人的关爱,欲望会让你的生活难以完美,情感更要受挫,到头来,终归是自己折磨自己而已。

也聊养生 - 先养心

也聊养生 - 先养心

“聊”而不是“谈”,是因为“聊” 不需论据,论证,更多的是个人主见。现在很多人通晓养生之法,从食疗到运动健身,各种营养保健品,各持已见。

偶和有些知天命之年女友近距面聊,透过精心涂抹的颜面,仍可见岁月存积,略浑浊的眼白,浓霜遮掩不住的斑点,松弛的面皮,凸出的眼袋,微肿的上眼皮上横着稀疏的眉痕,但当她们情绪愉悦时,那自然的笑颜依然焕发着女性的妩媚,表露着自少女时一路带到今的欢快,瞬间那膨胀的身躯,变形的面庞都不重要了,原来的活力奋力地抹掉了今日的沧桑,让人隐约可见曾经的她。

我曾对朋友说过,养心养身才为养生,而养心尤为重要。

所有一切都是对立相衬而成,轻重,冷热,高低,缓急等等,构成一个完整。《易经》一笔定乾坤,一长线为阳,两短线为阴,天地,阴阳,日月轮回。人的身体,魂为阳,魄为阴,左阳右阴,六腑为阳, 五脏为阴。 脑垂体分泌人体成长激素,便有另种抑制激素,氧气使万物生存,同时氧化腐蚀。

养生同样是要一个均衡,食品,运动都要适度,心态更要平和。

西医讲粒腺体,氧自由基等使人老化,肾小球最初约为两百万,随年龄逐渐消耗死亡。 中医强调人体生来自带能量,即肾气,一旦用完,生命结束。

《黄帝内经》将肾比作大力士,强调要固肾,以保持元气。肾对血液过滤排毒,每天经过的血液约180升,所有饮进的液体也要由肾处理排毒。存储元气也好,重要排毒功能也罢,维持良好的脏器功能确为养生关键。

高抗氧化食品为人青睐,例如枸杞,其中叶黄素不但明目还可吞噬氧自由基,增加人体免疫力。西人说每天要吃上两饭勺才能有足够的抗氧化剂,中医讲枸杞益肾,每天生嚼十粒即可,尽管数量有差异,但减免氧自由基对身体的损害和固肾养气以壮体延年的意义基本一致。

人的老化过程是自然规律,可惜很多人没能遵循这个规律,切不提意外事故,很大一部分人不经意的把自己折磨得未老先衰,其实有时是有意的,只不过是不去在意后果而已。

《内经》指出百病皆由气生,我的理解并非仅愤怒之气,而是各种情绪对五脏的骚扰和损伤,导致体内平衡失调,使得气机受阻,疾病随之而生。

中医提到“五臟”,是指其功能。古人讲,阴阳交合,即出神明,心代表的情治就是神明。我们说心情好,百事爽,但生活包罗万象,免不了让人喜怒哀愁,,喜伤心,怒伤肝,哀伤肺 ,恐伤肾,思伤脾,因此气滞血凝,阻碍身体其他系统运作,代谢随之失调,这时无论什么养生膳食,如果在身体里得不到充分消化吸收,也是枉然。

少时的我们心地敞亮,兴致高情趣广,极易满足。那时身体机能还没受到太多损伤,虽是粗茶淡饭,从中仍可得到大量身体所需养分(绿色食品也多),而今尽管万分的注重营养,身体能否摄取却是个问题。

说到此,还要归回到’养心’。人言“动养身,静养心”,但佛教讲坐是禅,行亦禅,道理就是无论动还是静,心都可安然。可见“静养心”并非是形体之“静”,更多的是“思想”之静。

圣人王阳明教诲“本心”,用纯净的心去看待事务,还原一个心如明镜的自我,这样才能准确地反映客观现实,听上去和养生关系不大,事实上一颗敞亮豁达的心才能让人有君子之气,而人的大气度不仅能有助于保持好的体能素质,更能表现在言行的洒脱,面相的舒展,展露身心健康。

养身要顺天时,合地气,生活起居一切适中,如果身体的免疫,自愈和代谢功能都正常,自然不会轻易疾病缠身。

五脏六腑的功能通过经络遍及全身,连同皮毛,肌肤,骨骼为一体,气血运行,传送能量,统领细胞生灭,代谢更新。如果功能受阻,在面色,五官上也能反应出来,于是鬓霜,花眼,面相首先衰老。

自我检查五脏六腑功能我的体会是,若非外伤和关节软骨或器质性疼痛,当身上某处不适,甚至疼痛,很可能是经络不畅,适度抻拉,按摩可帮助疏通经络,所谓筋长一寸,多活十年,实质是通过不断的伸展,压腿,使经络保持通畅。

很多病前期是检查不出的。心血管病的发作是在血管堵塞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有时验血指标仍然正常,除非做导管检查。中国已成为糖尿病第一大发病国,确诊的病人已过亿,仍有很多处于前三到五年的病人尚未列入,癌症更不用说了。

现在微信上太多名言哲理,养生堂名家讲座,普及医学概念,但不知多少人能真正悟出养生之道,反之有些人因此误入偏激,诸如狂拍身体至皮下淤血却美其名曰拍出内病,高价购买拉筋凳玩命拉筋导致关节/韧带肌肉损伤,要么就猛吃某种食品等等。

养生之难是难以克服“馋“和“懒”,人们往往不现实地期望能以某种捷径短期祛病健体,认识不到养生就是养生命,活着就要”养“。

乾隆活到八十九岁,是中国历代仅四位高龄皇帝之一。他好茶,乐游,喜诗词,不昵色,食有度,引用明朝百岁养生寿星冷谦的“十六宜”中的梳头,搓面,弹耳,叩齿,揉腹等简单实用方法并持之以恒。

活气血通经络的方法很多,大多简单易行,初级瑜伽,太极,还有一个“达摩易经甩手法”,听起来挺玄的,无非是几种甩手方式配合呼吸,做完感觉都不错。

本人五年前庆幸在例行检查中发现患有癌症,此前十来年可谓自我摧残,饮食不当(缺乏营养素),休息不够(晚睡早起,夜里常失眠),情绪抑郁。手术恢复后逐渐学习养生,至今一切良好,感觉甚佳。

我的一个深深的体会是,当人体内孕育着某种疾病, 由于体内功能受阻和缺乏营养素,身体会通过各种方式表现出来,包括情绪急躁,此时一定要正视和认真检查,调整生活习惯和通过适应自己的方式调理心态,以帮助身体各项机能的恢复。

我不期望长寿并相信人命在天,但认为活着就要健康快乐。尽管没去拉皮割肉和天天健身房折腾,虽年过五十我没有继续手术前明显衰老的迹象,至今可换穿十八岁的女儿的衣服,没有当面被人斥为“装嫩”(也不去在意背后损言),主要原因除身材变化不很大外,面相上更是添加了一份祥和,脸上常带着感恩的微笑,替代了年龄老相儿的愁容,心态平和人自然会显得年轻。

信口开河到此暂告一段落,与其说是聊养生,不如说是聊自己的感受,也就无所谓正确谬误了。

从东坡初恋地说起

青神县距成都有百来公里,隶属眉山市。想当年宋代文豪苏东坡骑马八十里,自故乡眉山到离青神县十多公里的中岩书院负笈求学三年,与恩师王方之爱女王弗,在中岩山中“唤鱼联姻”。

我去年拜访了此地,正值七月却是气温宜人。穿过中岩寺(传说是十六罗汉之第五罗汉诺巨那尊者的道场),沿小径缓上,山中青竹婷立,摇曳细语,满目迷朦的绿。这里原是佛教圣地,堪舆峨眉山齐名。攀行不久即可见“玉泉岩”,一说是儒释道三教聚合之灵地。只见山岩外倾,岩壁上尾上头下一雕曲龙,清泉从龙口潺流,正入一卧地盘龙之口,此为玉泉。

明人熊相《中岩记》称:“岩覆如屋,泉出岩这东西,两石龙吞吐之。喷若溅珠,殊可爱。”

与东坡齐名的黄庭坚曾客居青神三个月,此间常眷游中岩,在这里汲玉泉沦佳茗,赏竹景青峰,抒怀咏情,并留《玉泉铭》。此后文人们纷纷效仿,到这里品茗作赋。我虽只是一游客,能在千年古人赏过茶的地方同饮山中泉,感到实在是幸运至极!

玉泉池旁一长方桌,两边条凳,数十米远处几栋房屋,老两口和小两口,想必是儿媳。坐定后,身着白色布衣的老男人慈笑着摆放了青瓷托碟盖碗,盖,碟,碗,寓意天时,地利,人合。年轻女人提着铁壶沏茶,泯一口,醇甘清新,定是这玉泉水泡的了。我俯身池边,用手接了些泉水吻入口中,清爽。

几小碗茶下去,凝望着峦翠朦胧, 清幽静谧伴着龙口吐泉的汀伶,许是这里的灵气吧,顿觉尘烦尽释,思绪盎然,眼前不禁浮现出刚才经过的“唤鱼池”,一潭碧水,硕大的金鱼群游,说是拍手鱼即应唤而来。池边已有几人,我只顾端详池边东坡和王弗的雕像竟忘记了拍手唤鱼。铜色雕像东坡英姿超然,紧立于端庄祥坐的王弗身边,雕像的王弗并非仅是像文人描述的如花似月之貌,更多的恬静秀丽贤淑儒雅,睿智灼人。

文史介绍,北宋初年,进士王方召集苏东坡等乡贤名士在池边聚会,想为这个水池取名。19岁的苏东坡提议唤鱼池”,王弗遣家中使女送来一帖竟然同是“唤鱼池”三字,王方立马决断并让东坡挥毫题字于池边。

由此天定姻缘,东坡王弗情意融融,曲径幽步,池影相依,但却是红颜薄命,成婚仅十年,二十七岁的王弗因病辞世。阴阳两别仕途沉浮十年后东坡梦遇爱妻,留下悲世绝句 《江城子*忆 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刻骨铭心的爱可能一生中只能有一次,尽管也许很短,但由此而生的情感却会贯穿余生,随着岁月人事变换,让你狠劲的体会那甜中的苦涩酸。

玉泉配中岩,是茶亦是景,人开始飘飘然,不觉以近黄昏。佳茗美景终有一别,友人为我向老人家讨买了一袋中岩茶,普通的锡纸袋,莫约有一斤茶叶,当年的新茶,但很普通的价格。回澳后友人发短信叮嘱,“好好存放,那可是好茶。”

我喝茶略有“奢华”,不乏名茶,红,绿,白,黑和乌龙,品的很有些刁钻了,或许是喝蒙了吧,竟惘惘不知所爱,但因记挂着唤鱼池和玉泉岩,那莫名的心的萌动,让我对中岩茶格外显出专情。

上好的绿茶,水温要在80-85度之间。洗茶后徐徐倒入半杯热水,中岩茶显得格外不同,果真如生命再现,婀娜蜷娓的芽叶羞涩地竞相舒展,宛如春情娇妇渴望肌肤与阳刚相触的酥软,隐现着灵魂急切的呼唤,再一注热水倾下,展开的嫩叶腾跃纷扬,旋转缓落,似在极力平息随热流撞击而起的亢奋,然后疲惫的歇息在杯底,滤出清茶嗅上一嗅,喔………….

我在想,也许会有一日,能携知已共访中岩山,在唤鱼池边拍手,不知那鱼儿是否仍有千年灵性,在东坡王弗像前膜拜,感受恒古深情,在玉泉岩相信那老人家仍会慈笑着摆放茶具,在朦绿环绕中共啜一盏茶,相依相偎在忘我的迷离,在那灵气之地一起体会灵魂轻飘共舞的缠绵。

兰州旧事

初到兰州

小时和在兰州工作的父母相处时间很少,有限的记忆却像是刻在了心里一样,而且被岁月冲刷得日渐清晰。相处过的人们,经历了的事情,过去不懂的,现在有些恍然悟了;过去没理会的,现在触动了心灵。那些音容笑貌,虽是遥远,却如昨天。

我是三个月大就留在了北京让姥姥抚养的,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末期。父亲那时在兰州军区任职,收入颇高,为我用二百元同乡下的外戚舅舅换买了二百个鸡蛋。

姥姥讲,我是用动物饼干加鸡蛋黄牛奶搅拌成的糊糊喂大的。长大后我对蛋黄非但没有感激之情,反而深恶痛绝。第一次母亲给买了冰淇淋,黄橙橙的堆在高脚玻璃杯中,刚过五岁的我一心认定那是鸡蛋黄做成的,断然不肯尝一口。母亲性情激烈,强制含着泪水的我用小勺勉强挖了一丁点放在舌尖上,那清凉奶香随霎时冒出的口水直流入嗓子眼,我被这突然的甜蜜惊愕了,不住地添吮着上颌,困惑的泪珠扑拉扑拉掉下来,“别吃了,别吃了。”母亲不耐烦的说。我用两只小手紧紧握住玻璃杯高脚,被错综复杂的情感闹得头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后来回忆起来就是:“敢向毛主席保证,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这个经历成了我兰州生活的最早也是最深的记忆。

父亲所在的野战工兵团营居于一座山上,一部分家属住在山下市区街的大院里,我一生忘不了的“百刀路”(柏道路),其实是家属院所在街名,却成了我记忆中对兰州的代称。

记得那条街很长,家属大院在街边广场旁。进广场迎面是个剧院,经常上演秦腔和豫剧。出广场右拐是个酿皮子和凉面馆,左斜对面是羊肉泡馍馆。广场有个电影院和水果蔬菜店,左拐一直下去就会到柏道路的百货大楼,这些地方都曾经踩满了我的小脚印的。

在北京时学龄前的我似乎总是小影子似的跟着姥姥串亲戚,访姐妹,溜达大街商店,到了兰州便三毛流浪般的体验生活了。

母亲在五金商行做出纳,我初到的前几天被锁在房里,她清早上班,中午回来做饭午觉,下午又走。记不得在房间里我都做些什么了,许是生性安静,要么就是孩儿的随遇而安,居然没感到寂寞过,唯一的不便就是公厕在院里,只能用屋中便盆。母亲回来脸色会很不悦,我只得战战兢兢的自己清倒便盆,因此决定:每早母亲起床时我便爬起穿衣出门,避免被困屋中。

欢喜了室外的空间,苦了肚子空间,上午要忍受三个多小时的饥渴。大院外有个水管子,凭水票按时供水,经常是下午大家提桶排队。柏道路街边有卖甜水摊,玻璃片盖着玻璃杯里极诱惑的各种红黄绿橙色水,定是糖精和食物染料混合液。看着小女孩徘徊不停盯着水杯,卖水的老人忍不下心,送给我喝过一次,甘甜清爽,但要二分一杯,从那时起我开始认识到了钱的重要。

孩子的适应力太强了,没几天我就熟悉习惯了新的环境。

新朋友

家属院大门两侧各一户人家,大院很长,两边排屋,均为两房内连接成的户型,每边大概有六七户。往院深处走到头是另外一个见方院落,有男女公厕,污水井,只有两套连着的住宅,我家住其中一套,没有厨房卫生间的三居室。隔开大小院的是两层的墙院楼,楼上下住着八户人家。

墙院楼下住着家四川人,两口生有五朵金花,最小的女儿名叫“军娃”,妈妈怀她时就起好的名字。军娃很有男孩的顽皮,比我略小,一头短发,欺生,居然嘲笑我的京腔,倒是她四姐桂荣成了我很要好的朋友。桂荣大我两岁,还没开始上学但已很成熟,她听说我前几天一直被锁在屋里,脸上露出很怜悯的神情。

“你饿不饿?”她问我,我点点头,

“额家有馍和辣子,你吃哈(吃一下)。”桂荣说着“兰州话”,教我用馍沾辣子吃,辣子是用烧得滚烫的油浇在混有少许细盐的辣椒面里做成的,馍是兰州特有的发面饼,呛面,一咬一掉渣,二者搭配香醇咸辣,我俩猛劲儿吃着,那天玩到晚上我都不饿。但军娃看我的表情有点怪。后来辣子随便吃,馍有限量了。我猜想,军娃是向她妈告了状的。

军娃妈是家属院的活跃分子,组织人们吃忆苦饭,野菜玉米面粥,我倒觉得很好吃。四川人一家与众不同,每天认真严肃地将红宝书贴在胸口冲着毛主席像早请示,晚汇报。

我和桂荣常跑到街上玩,坐在电影院的台阶上耍拐,四个羊腿关节的方骨,涂上颜色,扔沙包抓拐。沙包是用四片方布连缝起来,讲究些的用六块甚至八块不同颜色的花布,里面放沙土,但沙土会从缝隙中渗出来。我建议做一个放黄豆的,做好的黄豆包扔起来哗啦啦的真好玩儿,但桂荣告诉我她晚汇报时向毛主席做了检讨,因为她妈妈知道她拿家里黄豆的事,我感觉又是军娃告的状,她总是暗中跟踪我们,而且时刻向上汇报,我的感觉很快被证实了。

一天下午玩了会儿羊拐,“你吃过冰淇淋吗?”我问桂荣,

“冰的,很冻的吗?” 桂荣不解地问,

“特好吃特好吃”,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好,“在百货大楼,你跟我去看吧。”

“好远哦”,桂荣远犹豫不决,军娃在一边警觉地望着我们。想着那令人满口冒水的清凉香甜,我拉扯着桂荣,“走吧,走吧,不远。”

拗不过我,她只好被我牵拉着朝街左边走下去。

大概十多分钟路程,记得是个很大的四层高楼,人们从大楼两侧楼梯上下。到了楼梯里我先跑了上去,回头看着几个台阶下的桂荣,她顺手将黄豆包向我扔来,我灵敏的接住,放在脚下,单腿跳着把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带了下来,这让我俩又发明了一个游戏,往上掷包,再阶阶踢下,不能双脚同时落地,包不能连续滚落两个以上台阶,否则为输。兴高采烈的玩扔踢包竟忘了看冰淇淋。玩了有好一阵子,军娃和带着一脸愠色的母亲忽然出现了,我顿时不知所措很紧张。

“阿姨,是额带她来玩的”, 桂荣急忙迎上前,一脸的恳切对母亲说。

“回家吃饭!”母亲直瞪着我,口气恼怒。

台阶上的军娃面有得色……

我回家吃了会儿饭,母亲怒色渐消,“以后不要出去乱跑”,她的声调平和了许多,给我讲了个故事,她单位同事的儿子去年不见了,前一段儿在两个大楼夹缝中发现了他已风干的尸体。(不知是真是假),大家估计他是失脚掉下去的,现想起来谋杀的可能性也有吧。

“大人都以为他跟红卫兵串联去了,就没找。楼里住的人也想起听到过咚咚的砸墙声”,母亲像是自言自语。

桂荣来了,说她妈妈让我去一下。母亲起身收拾碗筷,我随桂荣来到她家。桂荣的大姐早去了兵团,二姐是红卫兵,学校骨干,常不在家。军娃和三姐坐在里屋用土砖垒的大炕上,正对着中间隔门的墙上悬挂着镶有毛主席半身像的大镜框,下面靠墙一张方桌,两旁放椅子,军娃妈端正地坐着,见我们进门示意我俩并排坐在军娃和三姐旁边。

“祝毛主席万寿无疆,现在开始汇报今天一天的私情(事情)”,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军娃妈郑重地站起,面对主席像说完后退到一边。

军娃第一个站在主席像前,几乎是眉飞色舞地给毛主席讲述她如何带着阿姨四处找寻跑丢了的姐姐们,说时不停地斜瞟着我。疯玩跳了一下午又刚吃了晚饭,我很困乏,注意力难集中,桂荣起身换下军娃,深刻自我批评她不应该让妈妈和阿姨着急,接下来是三姐,我已经困得犯迷糊,竟没听到她的汇报内容。

“该你‘往回跑了’(晚汇报了)”,突然一个大声,是军娃妈,

我赶紧跳下大炕想出门,她拦住我说:“要‘往回跑’(晚汇报)”,我又往门口走。

“该你汇报了”,桂荣拉我站在慈祥的主席像前。

我这才从迷瞪中醒过来,踌躇了好一会儿不知从哪说起。

“以后不要走远,要斗私批修”,军娃妈提示着。

“我以后不走远,要,,,”,我紧跟着军娃妈的提示,但怎么才能”逗死皮球“呢?我不明白,忽然想起母亲才讲的故事,改口说:“我保证不跟红卫兵串联。”

带着祈求的眼神我看着军娃妈,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解,皱了下眉宣布:“解散,睡觉”。我松了口气回家了。躺在床上仍琢磨为什么要“逗死皮球”,又记起了在百货大楼见到母亲时的惶恐,和桂荣那恳求母亲的声音,让我瞬时感到有依仗的轻松感。耳边一遍遍回响着“阿姨,是额带她来玩的”,我踏实地睡了。

雙軍團長和馬路西

里院两套房子的对面是个煤厂,地势高出院子,墙下面堆成两米来高的土坡,院里的孩子们会上下蹦跳嬉闹玩耍很久。院中污水井冬天周边结冰,会蔓延开来,滑污水冰也成了孩子们无尽的快乐。

这天下午,一帮孩子又在土坡追打。

“嗨,京娃”,是一个比我大些的男孩在叫,我以为他喊”军娃“,但大家的目光都聚向我,男孩却冲向土坡上蹿下跳,

“他是双军团长”,桂荣看着男孩,笑着告诉我。

咔嚓,男孩在井边的冰上一个飞溜,狠狠的摔在地上,爬起来后又满不在乎的向土坡跑上去,噌的回身窜下来,就劲儿在冰上一个斜滑,看得我提心吊胆。

“京娃,你见过马路西吗?”双军团长终于消停下来,走到我面前,

“谁是京娃?”我撇着嘴看着他,“早见过了,桂荣和我一块儿去的”,我走到桂荣身边。

马路西是个摸样很可怕的苏联老女人,常在街上见到,微驼着背,身形消瘦,方巾对角折起包着头,肩上总扛着把大刷子,给人刷墙为生,拿到钱就买酒喝个大醉。鼻子很尖,脸颊凹陷。醉时经常用俄语大声叫骂,我感觉她很可能会抡大刷子打人,所以桂荣和我总是躲着她。

“马路西在外面等我呐”,双军团长一声长吼,孩子们跟着他吵吵嚷嚷出了大院,果然只见剧院前马路西大醉蜷缩在地上,侧卧着的脸可看到两个黑大的鼻孔朝天,呼哧呼哧睡得正香。

“马路西,大鼻子,爱吃中国的瓤皮子”,小孩子们围着她跳,用兰州方言叫唱。

一个孩子拿着根小树枝试图戳马路西的鼻孔,被双军团长一把夺下,然后,他居然一屁股坐在马路西旁边。

“双军帮马路西刷过墙呐。”桂荣说。

“他叫双军呀?”我惊讶地问。我还以为“双军团长”就像“双枪老太婆”,意思是很厉害的团长呢,看他悠然地挨靠着马路西,我觉得他比双枪老太婆更厉害。

白天,大些的孩子都上学,但我常见到一个十多岁的女孩来院子里倒污水或上厕所,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尽管我有意凑上前,她也从不看我一眼,看到她我会感到心里难过。曾见到过一个中年女人,脸部严峻,对她恶声训斥,是她的妈妈。有时见女孩脸部有青紫痕迹,据说就是被她妈妈打的。桂荣很小声的告诉我,她是“二倚子”(双性人),是双军的姐姐,我不懂什么是“二倚子”,就是“怪人”吧,我想。

双军仍是称我为“京娃”,其他孩子们也都跟从双军团长管我叫京娃,桂荣除外,还有另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后来知道他叫毛峰,也从不叫我外号的,第一次去他家里我就格外喜欢他。

那是个周末,难得回来一次的父亲在家里刚坐下吃晚饭,来了个个头高高的老汉,颇客气,但言语带着生硬,跟父亲讲他家的鹅因吃了我家的夹竹桃中毒死了,我跟着父亲随老汉去外大院他家里看死鹅。老汉姓毛,维吾尔族,儿媳也是,两个孙子女,毛峰的妹妹叫毛旦,一家子人都是凹眼鼓鼻梁,白面皮高挑个。毛旦和我同岁却高出我半个头,梳着绕头顶的编发,后来我央求母亲也给我梳了那个发型,现在想起来很有些不伦不类。那时我属“黄毛丫头”一类,面色透着营养不良,母亲言语中表露出我长的不如毛旦漂亮,让我自尊心大伤,很少和毛旦一起玩了,但常常去找毛峰,让他在冰上来回拉着我玩儿。

父亲回来的那个晚上大院气氛显得紧张,正值文化大革命期间,黑夜里男人们穿着军大衣带着枪在房上站岗,提到什么“武斗”,记得小小的我断定武斗是和死鹅有关的。

和新伙伴们整日玩耍日子虽过得很开心,但四个多月过去后,初来时的新鲜感淡化,我开始想北京,想姥姥,想胡同里邻居小朋友们。在家里我会静得让母亲不安。一天她递给坐在小凳上一动不动近两个小时的我一个小皮球,“拍球”,她说,我面无表情接过,一下一下的拍着,“逗死皮球”,我边拍球边琢磨,不知拍了多久。“停下吧”,母亲有些恼怒地命令,她大概意识到自幼在姥姥关爱中长大的我,很难和她有母女的亲近,没多久我随前来探望的大舅返回了北京。

回京后才得知我已讲一口地道的兰州方言,常被邻居孩子调笑,但没几天一个很要好的伙伴告诉我,我说话没兰州味儿了。

孩子們都大了

接下来的几年,母亲常回京探亲,等我再去兰州时,小我六岁的弟弟已经五岁了。父亲仍常不在家,母亲照旧每天上班,整个暑假期间,我理所当然承担起了照料弟弟的责任。

十二岁的我已不象小丫头了,甩着两条长辩子,清脆的京腔让伙伴们羡慕,尤其双军,不再叫我“京娃”,乐呵呵的看着我,一起玩的时候说话口气沉稳。他个头高了许多,玩土坡时不再上下窜跳,常是帮我很尽心的照看着弟弟。仍然自命为“军团长”, 少了个“双” 字, 不知是不是暗示团长当完了当军长。

邻居换了一家,夫妻加两个女儿,小的叫萍萍,比我小两岁,对我很仰慕,特爱听我说北京的故事,听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凝聚不动,半张着嘴,大眼睛很久才眨一下,鼻涕总从一个鼻孔里慢慢垂下到一定长度,忽然被她闭口一个吸溜再缩回去,然后嘴巴又半张开,鼻涕慢慢垂下,不知要重复多少次。每次我都会紧张地盯着鼻涕估摸这次会不会掉下来,但她的吸溜掌控恰如其分,从未失控过。

桂荣一如既往给我吃馍沾辣子,她已俨然一个大姑娘,身形变化了很多,有一天说是很羡慕我可以随意蹦跳,她低头看着自己凸出的胸部,表情带着无奈。我觉得她很可怜,同时感到自己的乳房部位也好像不对劲,长了杏核般的硬块,一碰会痛,但蹦跳是不影响的。

军娃也很有些女孩子气了,我们会在一起玩,共看一本“不怕鬼的故事”的书,里面的故事似乎和“聊斋”相似,看得我们晚上在院里玩捉迷藏时感到心惊胆颤,“军团长”会格外起劲的头顶个长毛掸子,发着怪声,在黑暗中窜来窜去,吓得女孩子们尖声怪叫。弟弟会跟着我躲藏或跑来跑去,常是大汗淋漓的回家睡觉。

弟弟比我更怕马路西,居然有一天马路西来我家了,是父亲让她来刷墙的。我俩好奇地远远站在房子另一边,看她胡乱抹了几下墙后,母亲递上一块“萨其马”,那是我和弟弟都要限量吃的糕点,马路西摆摆手,作出“喝”的样子,

“酒,酒”,她发音生硬地说。

“没有酒。”父亲微笑着。

“酒精?”马路西继续问。

“没有酒精。”父亲笑了,递给她钱,马路西接过来脸上泛出喜色,嘟嘟囔囔的扛着大刷子走了。我忽然觉得她并不那么可怕,

“肯定又去买酒了。”父亲叹了口气说。

那时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让马路西来刷墙,现在想起来定是变相的施舍吧,那会儿的墙是不用刷的,如需维修,都由部队战士来完成。

我常去墙楼上住的双军家玩,那时很喜欢同男孩子一起玩拍三角,弹玻璃球,滚铁环,抽汉奸也是能手,只是苦于自己没有一个像样的“汉奸”,要用一块整木削出椭圆型,上平,下尖,也叫“皮猴儿”,尖头部位嵌上一粒钢滚珠,这样用鞭子抽起来才转得又快又稳。双军帮我削出一个来,我们上中下点了红蓝绿三个大点,转起来环绕成连线,很漂亮,抽起来格外带劲。一切就绪,只差滚珠,两天后双军兴冲冲地来到我家,握着拳头让我猜,我心里有数就是不说,攥着他的手就掰,两人嘻嘻嘻哈哈闹腾了一阵子,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张开过,滚珠也不知去向。他情绪大跌,我也甚感失落,我俩一通四处寻找。

“我刚才放嘴里,一下咽下去了。”待在一旁的弟弟说话了,我心一阵紧抽,看着弟弟还没有什么异样,急忙去找桂荣妈,大院里的人们显得有些慌乱,已有人去给我母亲报信,另有几个阿姨关切地围着弟弟,不一会儿母亲回来,我很有些胆怯,以为她会向我暴怒,但母亲可能是顾不上吧,急慌慌的问谁家有韭菜,说是吃下去会把滚珠裹下来。有人拿来一些腌过的,弟弟很服从,吃了一些。母亲一晚上没有和我说话,内疚的我暗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认真看好弟弟。

双军的大姐仍是整日沉默,脸像僵住了似的从没变化,出来进去做家务,不清楚她有没有上过学。她妈妈脾气倒是好了很多,眼光也柔和了,有时还和我说几句话。母亲和她关系较密切,时常相互送些什么吃的。那时在北京从未做过家务事的我,居然能踏着板凳擀面条(个头不够高),但母亲抱怨面条不够筋斗,有一天让大姐来示范教我。大姐来了,依旧表情木然,默默地和面擀面,没和我说一句话,我一直在傍边用眼光追踪着她,但她像是有意回避。她做的面条的确很好吃。后来觉得,大姐手擀的兰州面条胜过所有吃过的面条。

樣板戲

桂荣妈仍然是大院各种活动组织发起人,她家不再早请示,晚汇报了。大院活动主要内容是表演样板戏。进大门右侧的一家,女人是邮递员,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细眉大眼,形体丰腴,常穿着一身绿制服,大胸脯绷得紧紧的,自己做了个红灯,学习李铁梅的唱腔,一遍遍练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我那时天生一副好嗓音,手握长辫子一个亮相成铁梅,再转身变成小常宝加喜儿,松开辫子就能跳激情的白毛女,头发往上一盘,扮了俊俏阿庆嫂,连李奶奶都能仿得活灵活现,当然这都是自己的感觉,事实验证我的表演远不如那个邮递员铁梅受欢迎,尽管她只能唱“红亮的心”。

每天压腿下腰练芭蕾,随着 “北风那个吹“ 一声唱出, 双手上举晃两晃,收回至胸口再缓缓推出,左脚尖点地挺立,右腿向后上举,自我感觉太到位了,还有那个喜儿双手甩红头绳的动作,头要微侧的。萍萍和一帮孩子围看着比比划划,维吾尔族的毛旦让别人看她怎么动脖,两手指尖相对平放在下颌之下,小漂亮脸儿娇滴滴左右扭着,确是很美,但八个样板戏里没有这个动作,我为此很有些得意并庆幸。帅气高挑个的毛峰,腼腆地、静静地站在一边,我很希望他看我排练,但他的眼光总追着桂荣。双军认真地扮演杨白劳,有时看着我发呆,直到我提醒他,才扯着嗓子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尤其最后一句“哎嘿哎嘿,扎呀扎起来”,唱得声音饱满,很有底气。不知他哪找来一根很长的红毛线绳,一遍一遍的和我排练杨白劳给喜儿扎头绳,总也扎不好。

在我的央求下,毛峰同意演黄世仁,我原本是安排他演英俊大春的,但“军团长”自告奋勇的一定要当大春。

一条旧裤子,下面剪了狗牙边便成了白毛女裤,演的是白毛女偷吃供果吓跑黄世仁。每次等不到我跳跃供台摆出英勇造型,总有几个女孩子争先一通喧闹追打毛峰而告终,她们太喜欢“长得好心疼的黄世仁”了,无奈我只好取消这场戏。

几天的排练终于等到正式演出。周日下午,桂荣妈召集院里的人们带着小板凳聚集到里院,靠墙土坡前一片空地为舞台,摇着蒲扇,大家围圈坐下。邮递员穿着绿制服裤子配着鲜红短袖上衣来了,我看着感觉不对劲,铁梅衣服应该是红底白花大襟褂,这鲜红的小衫儿说是“忠字舞”的衣服吧,上面俩扣子又没系,隐约胸肉外探,随着走路上下颤悠悠。

几个女孩子先跳了个“北京的金山上”,然后开始唱样板戏,邮递员踊跃出场,“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她放开嗓子举着自做的红灯,我觉得有点儿纳闷儿,唱这段时不需要红灯啊,“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邮递员表情丰富弯腰放下灯,两个大奶不小心露了个面,“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她两手捧双奶,唱“心”的长音结尾配合着两手往上一托,俩奶腾的上颠了一下,“好!”围观的人们拍着手,好像都是叔叔们的声音。

轮到我了,“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我很投入地连唱带跳,却发现邮递员在和叔叔们指手画脚的聊着大笑,周边几个阿姨很不高兴的样子。我尽量集中思想表演,杨白劳给喜儿扎辫子了,我感觉“军团长”唱的不如排练时有劲儿,手也在抖。萍萍离我很近,极专注的看着我,仍是一脸憨笑,偶尔拍手大声叫好。我注意到她的一条鼻涕又缓缓而下,悄没儿声儿的嘀嗒落了下来,她还是紧跟着吸溜了一下,下意识的我跟着吸了了两下鼻子,觉得好舒服。

接下来是沙家浜的芦苇荡,一个大背头叔叔扮演郭建光指导员,身着白土布对襟衫,脚踩黑色圆口解放鞋,脖子上搭了条白毛巾,“同志们一日三餐有鱼虾……路也走不动,山也不能爬,怎能够上战场把敌杀”,大背头唱得很起劲,几个阿姨站起说要回家做饭了,“伤痊愈也不准离开我家”,扎着围裙的桂荣妈接上唱腔,几个女人又重新坐下,“要你们一日三餐九碗饭,一觉睡到日西斜,直养得腰宽膀也扎,一个个像座黑铁塔。”我想起了她家的馍沾辣子,顿时感到很饿。

又该我上场,演喜儿遇上大春儿,“看眼前是何人,又面生来又面熟”,我随意发挥边唱边跳,“军团长”变成的大春儿在白毛女面前配合着转来转去,“是谁,是谁?”唱着,我的眼光越过”大春儿“,看到大姐端着个白瓷盆站在已经走了一半的人群后面,脸上竟荡漾着笑意,我顿时觉得嗓子眼发堵,不知是这么多年一直隐在我心底的期盼,还是这突如其来的震惊,我有想哭的感觉。原来大姐她会笑,而且这嫣然的笑意格外灿烂,“他好像是亲人,他,他,他是大春儿!”我很努力唱完这句,看着大姐,我张臂迎大春儿,大春儿有点蒙了,竟扑过来紧紧抱住白毛女不撒手,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我赶紧挣脱开,再找大姐,她已不见了。

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开始模仿刚才那一幕,“他,他,他是大春!”他们俩互拥抱,我很恼火,四周巡视找”军团长“。双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演出到此基本结束,剩下的几个叔叔仍余兴未尽的请求着邮递员再来一次,邮递员也不推托,拿起红灯又唱了起来。

见弟弟已回家,我收拾了东西,何况我并不觉得邮递员唱的有多好。

三天过去,“大春儿”像喜儿进山般的消失了,又过了两天我回了北京,从此一直没再见过双军。就是那年野战工兵团抗美援老,当政委的父亲被调离去了另一个部队,我对兰州家属院的记忆也从此画上了句号。

後來的故事

有些记忆像被遗留在了过去,其实它一直偎蜷在心底的一个角落。人生跋涉,一心向前,人们无暇缓步回顾走过的路。岁月流逝,渐显灰发苍颜,忽然你会觉得有种眷恋牵拉,闭目静思,一幕幕的情景会在脑子里掠过,人和事慢慢从角落中显现出来。

九二年我回国,听父亲讲起家属院后来的事情。弟弟陪父亲八十年代末应邀回到原来的部队做报告,那时大院已被拆了重建成六层小楼。

“毛峰被人用刀砍死了。”父亲开口说,

“怎么回事?”我震惊地问,

“说是和一个有夫之妇勾搭,让那男人杀了。”沉默了一会儿,我问父亲毛旦怎么样。

“她好像离婚了”,父亲答着,笑了一下问我:“还记得淌大鼻涕的萍萍吗?”,没等我回答,父亲接着说,“她现在是豫剧团的台柱子,大姑娘一表人材。”我回想着那个肉嘟嘟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鼻涕。

“双军现在做什么?”我问父亲,

“参军了吧,”父亲随口说,又反问我:“楼上那个男娃?”,我点点头,

“那娃很出息,现在也是团级干部了。”父亲夸赞着,我本想问他是不是当了团长,但咽了回去。

毛峰怎么会勾搭有夫之妇呢?我想着,想不通。隐隐约约感觉,大环境变了……

我跟父亲聊天,了解到马路西让从苏联来探望的女儿接走了,人们说她走的那天摘掉了头巾换了个人似的,白发蓬松卷曲,穿着时尚。第一次我意识到马路西也是个有血肉情感的女人,曾有过风华正茂,憧憬美好。听说最早是他的苏联丈夫带着女儿逃回苏联,来不及带走她,后来被一个山东老汉收留当老婆。这么多年,她用酒精麻醉着期盼的心,在嚎啕大骂中,在墙上涂抹渲泄中,醉卧街头的迷朦中,她释放着苦楚,委屈,思念,绝望,混浊生存中她终于盼来了亲人,熬到了再做受尊重的女人的日子。

“双军的姐姐怎么样了?”我急切地想知道。

“梁军吗?”母亲接上了茬,

“她叫梁军?”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大姐名字,

“她做了手术,已经结婚了。人还是满漂亮的。”母亲说时表情漠然,我却隐隐的想掉泪,是的,最后深深留在我脑子里的是那甜甜的笑意,一张很美丽的脸,展示着希望和生活的晴朗。

几年前母亲提到桂荣当了中学教师,成家后生有一女,却因哮喘去世了。我想起了羊拐黄豆布包,扔起来哗啦啦的响声那么悦耳,坐在电影院前的台阶上开心地大笑,百货大楼的楼梯里你扔我踢,还有那馍沾辣子,第一次吃的时候我伸着舌头啊啊的叫,桂荣笑得眼睛咪咪的。“阿姨,是额带她来玩的”,我的耳边还清晰响着她的声音,一句话竟然伴我至今,留下了这一切,她走了。

十几年前父亲和弟弟也患癌相继去世,我们留不住岁月,留不住我们爱的人,只能在心里珍藏着所有的记忆,回味,感慨,在微笑中压抑着胸中的悲凉。看看外面的蓝天,我庆幸我还能追忆那欢快的童年,饱满的童趣,兰州生活的点滴,回想那曾经的弥满着整个空间的欢乐。我感谢姥姥的慈爱,教我自信,宽容,感谢母亲的严厉,教我自立,自强,感谢曾和我一起尽情嬉笑玩耍的小伙伴们,教我保留着那份率真的、这年头日益稀少的情怀。

亲人们,无论是走了的,还是仍健在,或是在这个世界但不知在哪里的,我想献上我衷心的祈望,为在人世间的安康,冥空间的安宁。在共沐浴的阳光下、同徜徉的月色中,让思念漫游,传送上我倾心的祝愿。

情感空间

情感空间

曾经

很久前就觉得已经忘了他了,但二十多年来像是有个影子忽隐忽现的一路跟随着我,晃映着年轻时的浪漫,那份清纯的缠绵,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段。

我们曾在一起工作。是个下午,一栋海边的别墅里只有我们俩,记忆有些模糊了,恍惚是在情欲的笼罩诱惑下他问,“你会不会后悔?”, 我坚定地摇摇头,至今没有后悔。

持续了近两年的亲密悄悄松弛下来,天性高傲的我想回避了,因为一旦开始感觉情感的彷徨和逐渐失去它的缤纷时我宁愿掉转头,免得体验那份暗淡的哀伤。

辞掉工作我去了外企做秘书,工资高过他,“我不希望女人比我强”,这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忘不了的他的一句话,这句话成了我们那段故事的结束语。故事中亦不乏有男人的习性,女人的伤情,逻辑的始终。我没有在伤戚中停留太久那段儿就轻轻的成了过去。

早在别墅下午前我已决定出洋了,不是理想追求,就是简单的想走,也许有年轻人的好高骛远,青春时的美好自由,要么就是身不由己的沿循着早已安排好的玄虚的命运。

离开国土以前“不喜欢女人比他强”的他似乎就已从我的生活中隐去,但出去九年后带着不到一岁的女儿回国时我却又向一个老友打问起他的情况。

老友看着漫不经心几乎就要撩衣哺乳的我,垂下眼皮,”xx吗,现在很狂”,吸了口烟,老友继续说不久前还聚过,”去歌厅给小姐小费,随手就是一沓,至少几百“。典型的他,我心里琢磨,对女人有天生的亲和力,又慷慨大方。后来证实友人的描绘里充满了典型的男人豪放狂想,同事实有很大差距。

老友临走时给我留了个包,”这手机先借给你用,里面有xx的电话“。出国前我把包还给老友,包一直没打开过。

愿望

一晃十多年,单凤妈变成龙凤娘,儿女双全奔波更忙,雄心勃勃当超级母亲把自己累变了摸样。免不了的压抑惆怅时那个影子又幽现了,像是要带给我一丝春的清新,夏的凉意,让我在枯冬蜷偎中多一点儿慰籍。

近几年从亲朋好友言谈相貌显露的岁月痕迹中我也常思量 -他现在什么样了?跟他见上一面聊聊天成了我心里的夙愿。

当与一个好友谈起想找过去的“他”时,对方现出善意的诡笑,“为了找回旧爱吗?”好友随口而出, 我笑而不答,事和人皆随境迁,情感随着年代也在更新转化,或隐或生,让时间冲逝了的旧爱只会留在过去特定的阶段,如果仍能在记忆中频频出现,定是份在意的情丝穿游有生之年,但仅是一缕已经脱离了另一端的游丝,然而,莫非我仍期盼这缕游丝的那端还有连牵?

早知道他在四川创业数年至今仍在成都居住,设法得到了他的微信号我发出了邀请,没用真名,两天后微信显示他接受了,回复“谢谢”后我一直没有再给他发短信。

几个月后同另一成都好友确认成都之行,我再次发短信询问是否可以在成都面见,两天过去没有回复,我又发短信,这次署真名,很快他表示了惊讶,但感觉就像很一般的朋友再联系,似乎比一般朋友更生疏,三言两语淡得像静止的阴郁的空间,不敞亮但也没有窒息感。

我没有想象二十多后再见到他感觉会是怎样,这么多年期望和他联系,但看着他的微信回复我却没有情绪波动,因为这许多年性情的潜移默化吧。人的这种转变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点遗憾,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似乎慢慢丧失曾有的热情,除非你再刻意寻找激发那逐渐消失的活力。

見面

终于按约拨了他的手机,一个久违的声音刷新了遥远的记忆,

“还是那个声音”,我的回应拌着按捺不住的笑声,声音略有微颤,数十年前感受过的亲昵直穿入耳沁入心房。

“声音还一样吗?可是人已经老了”,仍然是他过去的诙谐口吻。

据我所知他前二十年事业有成,曾在四川是响当当的企业家之一。老成,傲慢,也许市侩,是近些年盘旋在我脑海里的他,但当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传过来的时候,浮现在我记忆中的仍是常常带着甜甜笑意的可爱的小伙子。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约定待我从眉山回来再联系见面后挂了电话。我没有应有的兴奋,反之很释然,也许我的潜意识里与其说是想找回过去倒不如说是完成一个过程,理性的逻辑中我好像已有了结尾但仍想感性的证实一下。

凑巧两个饭店同名,他偏偏去了另一个,手机响,

“我在大堂。” 他说,

“我也再呀”,我四处巡视着,稀稀散散闲步的人里我感觉不出他来。

“我在大树水车旁”,我极力描绘着地方特征,

“啊?我这儿错了吧,你等一下。” 他诧异的说,

手机里传出他向服务台确认有两个同名酒店,好在相距不太远,

“你等着,我很快到。‘他挂上手机。

身着紫蓝白夏威夷裸肩紧身连衣裙的我站在巨阔金黄色调的豪厅中甚是醒目,回头见到大厅上层摆放着沙发空旷无人,沿滚梯上去坐在玻璃栏杆边我观望着入厅旋门。

偶尔三两人进来,觉得有些不放心再次打电话给他,”你穿什么颜色衣服啊?到了我好认一些“,电话那端他笑了,”天蓝色,我很快就到,会给你打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浅海蓝上衣的男人引起我的注意,他似乎在四处观望,站起俯身在栏杆上我向他挥了下手,他向我的方向张望着,我断定一定是他了,急步向滚梯走去,刚到口处,却见那人伙同另一男人横向而过,略有些尴尬我决定还是下去等。

虽只一层但很有些高度,电梯缓缓下行,刚待落平我看到一个天蓝色,高挑个略显消瘦,微垂着头正听着手机朝着大树水车方向左右环视,

“你好吗?”,笑盈盈迎了过去,我伸出手,很快地端详了他一眼,头发依然茂密夹杂着些花白,脸面白皙但见松弛,仍是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他握了下我的手,没表现出一丝久别重逢的惊讶,不愧是资深企业家,饱具久经商海酬侃随意的风范,

“我从未来过这里”,他平静的说,“就在这里吃点饭吧”。

注重养生的我尤其晚餐更偏爱清淡,“你来吧” 我递给他菜单,他接过随即摘下近视镜,

“老了,眼都花了”,自我解嘲般嘟囔了一句,他点了蒜泥白肉,红烧河鳝,茄核肉,鱼头豆腐汤,我建议要个素菜,

“晚饭是我一天最重要的一餐”,他说,脑子里我开始下意识地评定,“不健康的生活方式,早餐应该是高蛋白,很重要的‘,尽量克制着没说出来。

菜来齐了,我注意到他只吃了白肉上很少的瘦肉部分,吃的也不算多。

随便聊了几个相知的朋友状况,他漫不经心的提到四川创业,

”人的机会最重要,我先去的沈阳,收购厂家,但购买一好企业时必须要搭配一亏损企业“,他静静讲着,大意是正是强制搭配的萧条企业反倒成了他成功的起点。

我了解到他现在几乎天天打高尔夫是因为一年前体检发现三高,心脏功能也有障碍,

”打高尔夫一年下来基本所有都正常了,每天随便就要走近十公里“,他说。

我个人认为打高尔夫的益处不仅有助体能,更能让神经松弛下来,思维能反复的追随打起的球飘向单一空间,减压缓解肾上腺的分泌,使身体各项机能得以调整,激发促进身体的自愈能力。

下榻的成都洲际酒店好像是2012年落成的,为当今世界第二大单体建筑。他告诉我酒店老板因涉嫌巨额贿赂已入狱。事发前曾请求将酒店交与政府以免罪,仍没有逃脱惩处,更可悲的是此人在押送期间自杀未遂,撞头毁了颈骨而高位瘫痪。讲这件事时他神情漠然,“他是准备建了这个酒店后就洗手不干了,是被一步步逼到了现在的处境”。

听着他娓娓讲述,我不知为什么想像起宋朝王安石晚年被罢相后经常倒骑毛驴,嘴里不住的喃喃自语的情景了。

他似乎总是回避我的目光,从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就感到一种生疏。整个晚餐中我极力寻找旧日的影子,看到的却是饱经世故的老成,已显露不出过去的那种率直的鲜明个性。隐约弥散出的阵阵郁抑提示着经历过的世间沧桑,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脑海里充满着曾经的那个洒脱的身形,甜甜的微笑,那时的他也很沉稳,但散发着青春的灿烂。

现回想起来也许他对面前的半老徐娘感到陌生呢。曾经的我是个笑起来停不住,今天一身桃花粉,明天一身苹果绿,要么就是素白连衣裙衬着飘垂抚臀的秀发,轻系纤腰,走路昂首挺胸,踢踏着同服饰相应色调的细根小船皮鞋,装饰时尚,举止阳光。而现在步入中老年的我虽未发福膨胀,但也少有了旧时的体态轻盈,尤其以前注视着他的目光是流露着小鸟依人的乞情的,经这十多年抚育一双儿女,眼神定是不自觉地闪烁着老鹰护小鹰的警觉,表露着十足的母态。脉脉鸟瞳变炯炯鹰目,这又如何不让他拘谨呢。

电话中仅是声音确能勾起旧日的记忆,见面后彼此的陌生感却来得甚是突然,就像冷不防意识到迷路一样茫然,似乎过去的事和我们没多大关联,好在我们都很老定,一直是融洽地闲谈着。

吃聊了两个多小时后他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晚上还要见个朋友,我站起身,送他到大厅的旋转门口和他握手告别,尽管分手时客气的说以后有机会再聚,但相信我们都没有认真的期待。

結尾

也许我们都失去了太多昔日的阳光态,那时笑的自然透彻,聊的开心畅怀,吃喝的痛快无忌,玩的淋漓尽致。如今体验了人生曲折磨难,经历了心愿与现实相撞的瞠目结舌,我们变的淡然了,少了活力,多了冷静。记得自己有时感到压抑时低眉顺目的轻啜一杯茶,呆望着微渺热气孱弱的消失在杯口,心中感叹,不如含那热气在胸中,多一点热情。

人自幼就有多个待开启的情感空间。儿时的新奇矇眬,青春的蓬勃激情,中年后的领悟回省,我们的情感空间逐渐扩展,思维也在空间的相互接壤中变的更清晰。

从伴侣的甜蜜和怀抱新生儿的喜悦,到经历育儿的艰辛和生活的无奈,逆境意外的打击,病痛心伤的磨砺,从狂谈人生梦想到唏嘘世道炎凉,岁月使我们的情感世界慢慢完善。也许是自己要么别人的,我们在空间窗外向内窥视或门外徘徊,无论踮足轻入还是身不由己的被拥而进,穿梭于被打开的空间之间品味苦辣酸甜, 慢慢了解更多的自己。

帮我们开启这些空间的人或事有的能相随一生,更多的会随时光逝去。当我漫游其中时,喜乐悲哀都会引起对帮我发掘这个空间的人的感激,因为每个情感空间在人生中都有其特定的意义,欢乐空间安慰悲凉,创伤空间帮助成长,激情空间让人保持活力,痛苦空间使人坚强,浪漫空间我们会一生难忘。

我感谢他,不光是打开了一个我的特殊空间,而且与我携手而入,那么小心地搂我轻旋于各个角落,撒下纯纯的情爱,留下日久的难忘的温馨。现当我一人回到里面漫步时,我仍可感觉他留在这里的朗笑,活力和气息,回享以往的那种快意。这个空间始终被过去的他占据,容纳不下任何人甚至已没有了现在的他的空隙。忽然我意识到,这许多年不断隐现的影子也不过是他青春情愫的影迹。一声叹息后走出来轻手掩门,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记忆。

经历会随时间逝去,但空间里蕴藏的能量,它永远跟随属于自己。昔日情感有时会自动关闭门窗,保留其原始的风貌,当你再入内徜徉时,才又意识到青春犹如飘落在流水中的残花败叶,展现过它的绚烂后,转眼难为情的消失了,而遗留在这空间的感觉却在主人不断的回访中愈发浓醇,无论经过多少岁月沧桑,都能跟随着你,给生活增添一份绚丽。

为了过去,还有那影绰的温情慰籍,我仍惦念现在的他,忍不住想唱九十年代初感染了多少五,六十年代的人们的“只要你过的比我好”,“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样没烦恼,像个孩子般的神情忘不掉,你的笑对我一生很重要”,唱得我难过,孩子般的神情只有在记忆里了,还有那甜甜的笑。

娘儿仨

开始他出走了几天,我以为夜里我会恐惧失眠,可是我没有

后来他走了几周,我以为我会为如何同时送两个孩子去不同的学校而犯愁,可是我没有

他又走了数月不知归日,我以为无法应付家里所有属男人该做的事,可是我没有

于是我干脆让他走出我的生活,我以为我会愤怒或失落,可是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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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刻意坚强,只想努力当个好娘,没有顽强拼搏,只是默默的完成每天的义务和职责,女儿,儿子和我,静静地过着完整家庭的单亲生活。

他是一个很在乎自己的人,不懈地寻找更适合自己的空间,对我充满信任,坦然的离开这个家“去远方翱翔”,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精彩。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但告诫女儿今后千万要找个有责任心的伴侣,我满不在乎的微笑,但告诫儿子成年后一定要关爱自己的女人,儿女非常认真的听着,儿子不作声地搂着妈妈,他们了解母亲这许多年的辛劳,目睹母亲常在车里抓吃着早餐,看着即使刚做了手术后的妈妈仍然缓慢地操持着家务。

不希望因为他的空缺影响孩子的心理成长,所以我总是很开心,让家里的空气中荡漾着欢笑。尽管大部分时间生活里只有妈妈,但什么事都难不倒。我们照样出游远方,俩孩子会尽力帮助,相互照料,因为他们清楚,“家”,意味着娘儿仨,妈妈是底边,儿女要撑起框架。

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每每得知他要回来孩子们反有点儿不安。我一再向他们解释,父亲的做法有他的理由,但父亲的选择未必都符合家庭的需求。我希望儿子今后能成为一个称职的男人,让女人感动,甘心为他奉献全部心身,我不想让女儿感到为母皆辛苦,为父皆自由,因此现在就对男人失望,放弃生活的一份美好。

每次他回来,我都为他感到庆幸,因为家还在。孩子很快会长大,人生尚且短暂,我又怎能长久。家是能让漂游的心停泊的小港,但孩子终究要去翱翔,学会了当支架再去做栋梁,底边的妈妈也就不用再努力的撑着了,那慢慢隐去的小港终会让停靠不了的心感到苍凉。

每次他回来,我都会为孩子感到欣慰,在这多事之秋,父亲安好就是和祥。

珍惜,珍惜现在所有的,没有抱怨指责,惟愿大家都快乐地生活。我和孩子为他祝福,无论怎么样只要平安康健,也感谢他留给我的一片空间。

有些人能感悟生活的部分真意,有些人还没来的及领悟就走了,我想细心的领,尽心的悟,无论忙碌闲暇都保持那份安然。怀揣美好的梦,有时不想醒,宁愿在矇眬中再多品味一会儿那酸酸的甜。

屋有儿女在身边,院有朝阳映水天。坐赏绿地青树丛花,遥看蓝天浮云晚霞,香茗伴佳卷,跃鱼惊水涟,风携鸟语返家,梦别柔月高挂,美好的生活,快乐的娘儿仨。

曼谷小游 - 牙疗

怪自己粗心,预约10点,误以为是九点,所以八点半就到了。完成了表格,护士给量血压查身高体重,全结束还不到九点,不想坐着傻等决计出去溜溜。

商店10点才开门,远远望见一个大招牌,“摸哪起”(译音)按摩俱乐部。我并不喜欢按摩但仍然兴冲冲的奔过去,想试试“摸哪起”。走到近前看到胸罩女人大海报,立时止步,到不是怕露胸女人给我按摩,主要担心进去会不会让人误认为我想应聘,觉得这“摸哪起”是专为男人按摩的地方。

言归正传,10点开始咨询报价签约,马上照光片就诊,第一牙医清洗,根管治疗,补牙,咬牙印,为牙罩做准备。第二牙医(专业植牙)拔牙植管,一切程序有条不紊,效率之高令人咂舌。

一动不动的躺几个小时需要点功夫的,连续张大口几小时更是本事,张的后来我都不会闭上了。

那天自早餐后我滴食未进,不同牙医,楼上楼下,基本没停歇,下午三点多钟拔牙医问我是继续还是改次日,我心一横,轻咬牙(怕用劲大了疼),一鼓做气,接着来,不过申请先上趟卫生间,又喝了杯茶壮精神,然后毅然进到手术室。

要拔的牙上面所剩无几,牙根依然坚固,牙医需要狠劲在牙中央插入撬针再把牙连拔带挑出来,幸亏他托着我的腮帮子,否则凿入针的时候绝对要脱臼。根据牙骨状况,拔牙和植入钢柱可同时完成,待三个月后再把假牙拧在柱上。忙活了近两小时,牙医说我可以起来了,我觉的都快晕了,但仍然努力作出很从容的样子潇洒起身,先说“thank you”, 自己都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然后想作一个甜美的微笑,表情一定很怪,因为觉得自己只有半边脸。助手紧忙着用纸巾抹我的不存在的半边脸,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确感到有些筋疲力尽,但心情异常的好,胜利的一天。

后记
BIDC, Bangkok International Dental Centre, 应该是曼谷最先进国际牙疗中心之一,六层楼,设施现代,工作人员英语很好,笑容可掬。

这个牙诊所是孩子的叔叔和爹最早疗过牙并推荐的。

我感叹的是这里的超高效率,一天7个多小时连续作战,若在澳大利亚不知要几个约诊,植牙拔牙都属于手术,要不同的牙医,全疗程可能至少要数周。费用来讲对我优势不大,在澳私人医疗保险可支付一部分,但若植牙两颗以上再镶俩牙罩,如果在澳需一万五澳元以上,去曼谷包括机票食宿在内可能至多三分之二的价格,最主要的是避免了繁多的约诊,速战速决的爽。我作了两个金牙罩(含金85%),在澳恐怕价格不菲,当然是涂成牙颜色的,否则张口笑时恐有露地痞流氓之相。

拔了牙后第二天发现左下頦丰满,感觉增加了美相,甚觉不可思议,到泰国不整自变啊,后来发现是牙床肿胀撑出来的,但总体感觉不错,牙医叮嘱我吃止痛片,我一片没吃过,挺轻松,遗憾的是三天不能吃喝热的,嗜茶的我只能天天喝凉白开,再有两周不能沾酒精,本来不太喝酒,因为这个约束我一直琢磨两周后来点烈性的过过瘾。

顺便提一下关于漂白牙齿,我原有这个打算,但注意到牙医们的牙齿都是原色。漂白对牙是有损害的,而且漂惯了每年都要漂。相书上讲,尤其男人若有两排白森森的牙定好色,所以我决定不要把自己整成一副色相。

总之,周一一天奋战,周五装金牙罩,同时在曼谷度个小假,溜溜街,吃点热带水果,酒店里喝咖啡品茶,划拉几笔感受发给好友,简单又快活。

曼谷小游 -整形医院

去曼谷一周整牙,有两天的牙约,第一次是刚到的第二天,拔了颗牙的一边脸有些肿,其他还好,等五天后再去。中间的几天便四处游访,也想了解泰国美容,毕竟是徐娘之年,免不了要同相似年龄的女友们聊起如何撑住活力,春娇已过,夏艳即失,然而秋丽会更佳,但仍是要预防尽量延缓寒冬的枯萎,于是肩负着为同胞和自己快乐人生的重任和期盼我去了曼谷一家头等医院,这里做各种手术,换肾拉肝变器官,开膛破腹切肠子装假心,当然还有整容,整形。

医院是一个很宏伟的建筑,进去犹入商城,巨厅高滚梯,上去大小食摊连成片。建筑外面来访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知为什么这么多人都需修整。

我煞有介事地注册登记,领小卡,决定从头做起,自表而入,向皮肤科出发。有了牙疗的经验,很有轻车熟路的感觉,程序系统都相似。在候诊处等了一小会儿,被叫到诊室,是一个莫约五十上下的女医生,隔桌相坐,我细看了一下她,来时的兴致立时减了一半,只见乌皱的面皮勉强盖着些粉底霜,莹光浅豆青眼影反使眼裣更显臃肿。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女医生问,

”这正是我来的目地,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回答。

她端详了我几秒,”你的两边脸不均衡“,”再拔棵牙就均衡了“,我心里暗想。”我是说皮肤“,我接着说,”你觉得我是否需要做个类似拉皮手术什么的?“

”我认为不需要“,她断然地说,”但我推荐你做一个超声波理疗,对你来讲能达到动刀的效果“。

”真的吗?“ 我来了兴趣,”怎么个起效法呢?

“超声波可以促使真皮底层细胞增长,使皮肤收紧。” 医生的语调很有说服力,我尽量不去注意她的脸,否则会失去我残留的兴致。

“不需疗程吧,只要一次理疗吗?

”对,而且效果会持续,但价格高一些。“ ”哦,多少呢?“我庆幸她提醒了我,”十万泰株“,我很快的折算了一下,大约澳元三千多,如果真的像她说的也许可以试一下,

”做完后能看到效果吗?“我抱着希望问,”嗯,可以看到20%左右,真正效果要等几个星期。“

我有些犹豫了,又看了一眼女医生松弛的面皮,兴致皆无,”我考虑一下吧“。

”没问题,那么我给你点建议“,她表现的很负责,我凝神听着”你每天擦些防晒油。“ ”好,一定“ 我郑重其事地回答。

走出皮肤科,我完全没有了来时的热情,除非女人们要切眼皮弄个炯炯有神的双目,或两刀筑出丰胸,其他似乎没什么可做的,美好人生还是在家喝茶看书。

我有新想法了,我要成立组织,永保春娇夏艳光彩,名字就为”春夏园“,不好,会令男人遐想,”春园“,满园春色关不住,皆因墙外接应人,“夏园”,这名字不错,活动地点就在我家后院,着重于身心健康且培养高尚情操,内容有,品茶高歌,弄红酒喝,胡侃乱聊,望水发呆,吃饱眯眼,还可以游泳,高兴了甚至在阳关沐浴下裸泳,还可以仰泳,总之活个随意,这才真是快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