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猥琐的上海人’记实文学之二:二呆(九)

中国悲剧连续剧的历演不衰,民众麻木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秦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定,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猥琐的上海人’记实文学之二:二呆(九)

                                                                            九,抢劫

 二呆重新上床,重新进入梦乡。“二呆不好了。”傻大姐摇醒他。“外面正挨家挨户地搜查:有人抢了一瓶牛奶,还砸了一瓶牛奶。”

“不就是二瓶牛奶?”二呆转个身。

“你懂啥?昨晚刚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今早就有人抢劫。这不是二瓶牛奶的事,而是反革命报复的事。”傻姐一把掀开二呆的被子。

“抽什么疯?我要上马桶。”二呆下楼时趁她不备,把奶瓶塞进马桶箱。马桶箱方方正正,家家都有,户户必备。最大的功能是防止粪水外溢。这里夫妻斗殴出其不意,孩子群殴司空见惯。有了这匣子,就能最大限度地守住粪水。

“我要去配合老党搜查。”傻大姐汲着鞋出门。

“别去。”二呆在身后嚷着。

“我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我不去谁去?”傻大姐迈着大步走了。二呆眼珠一转,拣起一块木柴劈薄,又敲打一番装进马桶:奶瓶藏在有夹层的马桶箱里,这可是万无一失。

搜查工作还在进行。根据当事人的述说,犯罪嫌疑人的画像上了墙,垃圾桶也被翻了个底朝天,连阴沟洞都通了三个来回。

受害者王大妈又一次被请进审讯室,又一次讲述案情:“这天清晨,雾特别大,特别浓。就在推车过马路时,有人从车上抢走二瓶牛奶:一瓶朝我砸来,一瓶抢着跑了。”

“抢劫犯朝哪个方向逃?”老党锐利地问。

“当然朝你管辖的棚户区逃。”

“啥特征?”

“二只眼睛一只鼻子。”

“废话!谈具体点。”

“一副身躯,二只手二只脚,一双大脚‘哒哒哒哒’跑的欢。”王大妈笑着说。“我看这小子是喝多了。”

“这么严重的政治事件你还笑?”老党严肃地说。“昨晚11点传达指示,今早5点发生抢劫。仅仅过了6小时,敌人就跳出来对抗无产阶级专政。”

“这……”于是王大妈不笑了,她的神色和老党一样凝重。

“从现在开始,挨家挨户查不查出来绝不罢休。”老党庄重地掸了掸袖子。

 这二天傻大姐很兴奋。老党不但让她参加了搜查,专案组竟也让她列席会议讨论。这样的政治待遇,可谓破天荒。因为这,她白天巡逻,晚上则搞蹲守。她的蹲守果然有了结果。

一个人影踅出门,探头探脑走过来。幽暗的月光下,脸又小又尖,简直就是枚苦瓜。苦瓜出了门,摸索着朝前走。二只脚在月光下移动,一小步又一小步,就像在地雷上摸索的工兵,就像在钢丝绳上跳舞的艺人。

“不许动!”傻大姐摁亮电筒,箭一样射出去。

“妈啊!”苦瓜撒腿就奔,‘乒’地弹进黑暗深处。

“叫啥?”一个人影闯进电筒的光圈。“叫啥?”

“你出来干啥?”傻大姐气呼呼地问。“你和谁碰头?”

“我又不是特务,我又不是反革命。”二呆大咧咧地说。

“你的一举一动,全落在我眼里。”黑暗中闪出老党。“你就是十恶不赦的抢劫犯。”

“捉贼抓赃,拿出证据来。”

“证据就在这。”老党高举着手,就如自由女神攥住火炬他手上举着一只牛奶瓶。二呆一愣,仿佛被雷击中。

“二呆!毛主席教育我们要立场坚定,要爱憎分明。不要说你是我亲弟,你就是我娘老子,我一样大义灭亲。”

“说的好。”老党的手,庄重地落在傻大姐的肩上。“把他押走。”老党撅着腚走在前面,傻大姐挺着胸,押着五花大绑的二呆。

 

抢劫牛奶的事,很快有了结论。现在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老党控告二呆强奸了苦妹。

“绝没有的事。”二呆死也不认帐。老党亲自上阵,拳打脚踢,皮带呼啸,最后还戴上手铐脚镣。除了中美合作社的老虎凳,18般武艺基本上全了。但二呆还是不招。

月亮出来了,惨淡的月光懒懒地洒着。老党披衣出门,四下打探。确定无异样后,迅速钻进一户人家。

苦妹撅着屁股在擦木盆。水蛇腰的洗澡程序,基本和慈禧太后一样。先把躯体浸进去,然后搓,捋,擦,洗。这当中,要保持水的流动性,尤其是水的温度。苦妹在澡盆里放了水,又把热水瓶一字排开。她捋起袖,抽上一条毛巾。她已经从烧饭女佣,上升为澡堂擦背工。

一套干净的内衣搁在凳子上,一条松软的浴巾搁在床上。裸体的水蛇腰,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玉体。除了丰腴,自己完全是现代版的杨贵妃。

贵妃扭着腰肢,跳进华清池。苦妹用涂着肥皂的毛巾,使劲擦后背。水蛇腰闭上眼,享受毛孔改革开放所带来的舒适。

门帘一掀,老党挟着一股风进来。水蛇腰一见,乐吱吱朝老党扑去。苦妹像个懂规矩的宫女,赶紧退带外屋。

里屋传来了淫声,乐声,还有水的‘哗哗’声。苦妹顾不得擦手,赶紧从被窝里掏出一本书。这是一本撕的七凌八落,面目全非的书。苦妹这辈子除了教科书,从未摸过别的书。在她15年的生活中,所有的信息来之二点。一是教科书,一是喇叭声。教科书里有冰心的‘小桔灯’,但是她的心,从未有过光明;喇叭里有‘与人奋斗’,但是她的心,从未有过快乐。

这是她第一次的课外阅读。虽然书来之垃圾桶,却强烈地吸引了她。有的字不认识,有的内容不理解,可是她还是在囫囵吞枣的阅读中,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这肯定是封资修的书,可这书写的太好了。书里的人,一个个全是天使。好人是天使,就是坏人,也能变成天使。好人能帮助坏人,坏人能成全好人;好人能反思自己,坏人能忏悔自己。好人,不必把坏人踩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坏人,也不必全党共讨全国共诛。好人不是英雄,坏人也不是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好人和坏人,没有不共戴天,没有你死我活。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奇异的人类?这究竟是神话小说,还是科幻小说?苦妹把书翻到扉页,上面写着‘93年’这三个字。

“原来如此。”她摇着头。现在是73年,作者写的是93年,也就是20年后的事。20年后的人当然不像现在的人。20年后我35岁,35岁时能过这样的生活,还不美死了?她把书抱在胸口,憧憬着20年后的生活。

20年后,没有辱骂,没有鞭打,没有无休止的批斗。20年后,我和二呆养了一群孩子。我们不让孩子赤脚去烤浜,我们不把孩子的纸和笔扔进火炉。我们要带着孩子去放风筝,去游泳,去画画,去翻跟斗。想到这,她咧开嘴笑出声来。

‘况铛’一声巨响。苦妹吓的跳起来。这是什么声音?答案还没出来,自己的脚已经浸在水里。上次是粪尿四溅,污水横流。这次马桶会不会又出问题?苦妹赶紧奔进去,又尖叫一声蒙上眼:水蛇腰一丝不挂地站着,老党寸缕不遮地站着。

“快拿拖把来。”水蛇腰用浴巾裹住身子,老党却裸着躯体,毫无惧色地站着。苦妹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水蛇腰手一扬,一把剪刀贴着老党的屁股,扎在桌子上。面对利器,老党眼也不眨,依然威风凛凛地站着。苦妹撒腿就跑。

“站住。”老党威严地说。“用毛巾,把我的身子擦干。”

“不!”苦妹大声嚷着。老党雄赳赳地上来,一把拎起她的后领。苦妹如出土的萝卜,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水蛇腰一头朝老党撞来,老党巍然不动。水蛇腰的粉拳,雨点般地砸来。老党突然有了不耐烦,大手一挥,水蛇腰跌出一丈远。

“把自己洗了。”老党手臂一转,和苦妹来个面对面。他的手一松,苦妹跌在地上。老党套上衣服,抖搂地走了。

 苦妹浸在宽大的木盆里。木盆很大,是洗被子的木盆。10岁那年,她实在洗不动沉重的被子,就把被子中间的接缝处拆了,洗完后再缝起来。

一个寒冷的日子,她拿出剪刀准备拆线时,二呆来了。他在盆里放上水和硷,然后在被子上跳起赤道战鼓。跳的正欢时,老王挥舞着竹竿冲来,二呆赤脚就跑,老爹举着竹竿在后面追。小巷二边,挤满了兴奋的观众。他们如忠实的拉拉队队员,狂呼大叫:木盆!木盆!木盆!

从此,木盆成了小巷的文化遗产,也成了群殴的宣战书。但是苦妹一直没享用它。她洗澡,不是打半盆水擦擦身,就是猫在小盆里,象征性地和水亲个吻。现在她坐在宽大的木盆,有了浪浪汉栖身总统套间的感觉。

最近,她发现水蛇腰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拳打脚踢,而是阴测测地瞅着她,觑着她。她知道危险朝她逼来,但是她无法阻止,也没有退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二呆。但是二呆拒绝了。

苦妹浸在水里,第一次正视自己的裸体。小小的乳房,平坦的腹部,腹部下的伤痕,腹部上的伤痕。苦妹用手捂住脸,浓浓的罪恶感再次朝她袭来。罪恶感不是突如其来地来,突如其来地走,而是安营扎寨,年复一年占据她的心灵。那种来之身体的罪恶,来之灵魂的拷打,来之肉体的噬咬,让她一直生活在绝望中,通身散发出小寡妇的气息。她只活了15年,却有了51年的感觉,有了世纪老人的沧桑。

当她从澡盆里爬出来时,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老党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

 

夜很深了,风在呼啸,门窗发出‘咯吱’声。老党裸着身子,一条条伤痕,布满了全身。“我早就提议,把她的爪子扎起来。”水蛇腰把红药水擦在伤口上。

“不野不香,野味才有嚼头。”老党猛吸一口烟。“呦!轻点。想不到波丝猫成了一头野兽。”

“是你让她成为野兽的。”水蛇腰又妒又恨。“要不是老娘助你一臂,你尝不到这一口。”

老党猛抽一口,又把烟塞进水蛇腰的嘴里。“看紧她,不许她出门半步。”

“你准备怎么对付她?”

“妻妾同床,普天同庆。共妻共妾,盛世乐事!”老党淫笑着。

 二呆落网后,公安局嘉奖了有功之臣。傻大姐做了红卫兵团长,还被评为草原英雄小姐妹式的人物。大红花戴在她胸前,把脸映的红彤彤的。要不是老王一巴掌下去,大红花还要继续绽放下去。

至于老党,更是风光无比。他是英模报告会的发言人,风头直逼黄继光和邱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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