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自有黃金屋

二嫂跟我們家有緣。先是小哥高中的同學,後來又同我一起下鄉,兩人在閩北不通公路的小山村裡,相依爲命過了幾年。至今還常常想起在油燈下看書到半夜,再重新生火開鍋做鹹菜麵糊充飢的情景。但那麵糊的鮮美,卻是再做不出了。再後來不知不覺中,她開始同我二哥戀愛。二哥當時被政府定爲反革命分子,隨時都可能判個死罪。所以兩家的大人都苦口婆心軟硬兼施地勸她,要她爲自己的前程三思。她只是靜靜地聽,一言不發。不久父母也不講了,說講也沒用,她“油鹽不進”。

 

幸虧後來四人幫倒臺了, 二哥的案子很快就平了反。他們很快結婚,二哥又很快調到音樂學院去教書。一切都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一兩年後,二哥已是春風滿面,躊躇滿志了。然而嫂子仍在鄉下鎮上的小工廠當工人。於是她開始苦讀。每天下班後,躲在蚊帳裡讀到半夜。肚子裡,還懷著他們的小寶寶。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年,她考上了醫科大學。那年,她三十歲,兒子才幾個月。等她醫大畢業, 二哥已遠赴美國留學。她幾次申請去美都不准。那個高鼻子領事認定她有移民傾向。說來也是,一個音樂學院的鋼琴教師,一個上海大醫院的婦產科醫生,要都到了美國,想留下怕只是易如反掌。於是,他們從東西兩岸同時飛來澳大利亞。

 

結婚十來年,夫妻第一次團聚,可她也馬上第一次嚐到了失業的滋味。她又開始苦讀。這次是ABC。那時他們住在我們家。每隔幾天,就見她到錄像片店裡,抱回一大摞舊片。吃過晚飯,像加夜班似的一部接一部地看。不久,有人給她介紹了一份工作,是在州議會大廈的餐廳廚房裡作幫手。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她接受了這份工作,而且開始用心地學。偶爾送我們一碟精巧的點心,說是自己做的。家裡人過生日吃蛋糕,切完第一刀,總由她接手切。她能把蛋糕切得又薄又勻,不論什麼大小的蛋糕,不論來多少客人,她都能做到人手一份,還總多少有點兒剩。我看她曾經拿手術刀的手熟練而準確地切蛋糕,心裡有一絲悲哀。

 

她還是繼續唸書,並且決定工餘到大學唸醫學化驗師的課程。四十來歲的人,下了班再同十幾二十歲的姑娘小伙子去競爭,辛苦可想而知。二哥也開始大聲抱怨,說老婆當老學生去了,家裡靜悄悄冷冰冰,像個廟。她仍是靜靜地聽,一言不發。終於,工餘夜讀四年後,她拿到了第二個學位。那年大學那個專業畢業生一百多人,畢業成績得到優秀者,才四人,她是其中之一。還沒畢業,就被本地最大的醫學化驗所挑去了。她一時‪成了議會大廈的風頭人物,州長的太太也寫信祝賀她。二哥這時眉開眼笑,全然忘了前幾年愁眉苦臉的樣子。前前後後讀了二十多年的書,她終于又回到自己喜愛的專業。 “值得的,”她說。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 “開心的。"

 

One Response to “ 書中自有黃金屋 ”

  1. 洪丕柱说道:

    好文!很多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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