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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彤博客

Queensland 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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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 落 的 岁 月 ===晓彤

Posted on 2012年7月24日

 

            熊熊的火焰烧着满地的书,四周热的令人难于忍受,庭院里那棵高高的老莲雾树都快被熏死了,干瘪瘪的叶子垂垂地挂着,我又哭又叫的冲出去:”爸爸,我的书,我的书….!”父亲紧紧抱住我,捂住我的口,火继续烧,一本一本被扔进火海里的书瞬间成灰烬……,我的心痛啊!我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喊……..,然后满头大汗从睡梦里惊醒过来!

            这已经是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我们居住在印尼西加里曼丹首府,一个被誉为世界上唯一在正午12点看不到阳光直射下立竿见影的赤道都城—–坤甸,那是我出生成长,曾渡过一段悲凉童年岁月的地方。

          侭管后来我们远离那小城,搬到首都椰加达,但我总是重重复复做着那可怕的恶梦,从少年.青年.直步入中年,残梦好像卡在我心灵深处,时不时涌现出来。而每当梦醒时,我整颗心再也不能平静安详,往事是一条痛苦的长河,缓缓的一步一步踩在我漫漫无眠的长夜里。

            十二岁那年,突然发觉,为什么我们的家境越来越苦,本来两袖清风,搞文字工作的父亲好不容易带领我们一家八口艰苦度日,母亲还做些糕点寄放在小杂货店里售卖,赚些外块帮补家用,平日里,我们三餐仍不乏有菜有肉吃.……,可是,现在怎么连吃饭都成问题,锅里煮的白米饭有一半是掺着玉米。

            “妈,我不要吃,不好吃!”我拉长着脸,很委屈地说。

            “不好吃就不要吃,等肚子饿了才吃。”母亲斩钉截铁,一脸无情,她像平常一样把菜饭端到桌上,然后招呼一家大小出来晚餐。

            我注意到父母一直在低声交谈,谈些什么?我听不清楚,弟妹们怨声载道,个个嘟着嘴巴说难以下嚥。

            我扒不到两口就偷偷的溜出去了,我要去找我的好朋友Ranyoi,我称她兰,她是去年和她爷爷从西加内地山区上侯县搬过来的,是道道地地的达雅族人。

            达雅族是印尼100多个少数民族里其中一个族群,据说祖先来自中国福建南方,世代口耳流传的故事就有这样的说法,远在上古时代,达雅族和华族本是同一家人,后来因为战乱,兄弟失散,才形成现今的两族。                

            我和兰年龄相仿,臭气相投,她个子矮小,性格随和乐观,搬来不久后即成为好朋友,每天腻在一块儿讲话.游玩……,她懂的事情很多很多,我特别喜欢听她讲达雅族人那些神乎其神的鬼怪故事,内心里十分钦佩这位奇特的达雅姑娘,还有,她家煮的竹筒饭,色香味俱全,制法是用糯米、椰浆放在竹筒里,用慢火焙成,诱人的美食,可谓天下第一。

            “兰!”我站在她家篱笆门前轻声叫她,真盼望此刻若有个竹筒饭顺便捎过来给我裹腹该是多好!

            “来了。”随着声音,小小的身影从玄关处跑了出来,她笑容满面的问道:”什么事?”

            ”到老地方去。”我说,所谓老地方,就是我们家背后的那条小河,平日里,我们都在那儿踢水、洗衣服、洗澡、游泳。

            “妳到底有什么事?”坐定后,兰迫不急待的问我,

            “我们家没白饭吃了,晚餐用玉米和着来吃。”

            “我们家也一样,祖父说政府忙着搞七七八八的活动,没顾及民生问题,最近市面上严重欠缺米粮和白糖,家家户户都要排队配给。”

            “哦……!”我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孤陋寡闻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则消息。

            父亲从来不跟我们谈这些天下事,在他心目中听话好好念书就是乖孩子。

             那像兰这样懂事,古灵精怪,诸事百通。

            “妳说政府是谁?他们肯定是坏人,对吗?”我充满疑惑地问。

            “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做官搞的吧!”兰若有所思的说。

            我们确实不知道什么叫”政府”,在我们的思维里,只知道世界上有两种人,即是好人和坏人,不分给我们白米吃的人,当然是坏人了。

            那天,我们在河边谈了很多很多,兰还低声地透露给我说:”我们的国家好像出了乱子,听说在首都有六位陆军将领遭到绑架和杀害。”

            我听得毛骨悚然,问她如何会得知此事?兰说是偷听到祖父和从老家过来的酋长之对话。分手时,兰再三叮嘱:”记得别乱讲出去,这是秘密, 天大的秘密!”

          我拼命的点头,承诺了又承诺,这才揣揣不安的回到家里。

           父亲问我一整晚溜到哪儿去?

           我回答说是和隔壁的兰聊天。

            父亲神色凝重,严肃的对我说:”现在局势不好,女孩子家晚上不可出去!”

            我心中一怔,很想问父亲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出了什么乱子?可是又怕不小心泄露了那千斤重的秘密,回床睡觉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去学校读书。

            在我们家,念书是大事,母亲总强调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其实,我才不是为了颜如玉和黄金屋,我确实很爱读书,而且我很爱我妈妈,不想让她老人家失望。况且今年是小学毕业,无论如何一定要拿个好成绩回来,以后还要继续上初中、高中、大学,将来要像祖父一样,做个著名悬壶济世的内科医生。

           时局还是很不乐观,我们依旧吃玉米拌饭过日子,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管的更严了,每天准时上学放学,稍微出差错,就会挨打,吃藤鞭。

           我还是常常偷偷跑去找兰,不是邀她出去玩耍,而是去打听新闻。

           兰说:”山上杀死了很多人,男女都有。”

           “为什么会被杀?”我听了很怕。

           “爷爷说这是政治,党派的斗争,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吧!”

            “那么谁是为王,谁又为寇呢?”我满脸不解。

            “听说老总统苏加诺下台了,现在谁做总统都不知道。”

           小小年纪的我们,刹时被生活中恐怖的现实弄的惶恐迷惑,无所适从。

           不久,父亲经营的报馆被封闭,紧接着所有的华校也被关闭了。

           失学——对我来说是个晴天霹雳,这意味着未来将是一片渺茫,什么前途理想,医生梦通通毁灭。

           母亲气的咬牙切齿,恨恨地说:”读两本中文书有啥过错,简直是太过份!”

           父亲黑着一张脸, 成天烟不离手,在客厅里烦躁的走过来走过去。

           我病了,躺在卧室里发高烧,整天胡言乱语,每次从昏昏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就一直吵着母亲要见兰,我要告诉她许多许多的心里话,我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明天当太阳升起时,我仍能开开心心背着书包上学去。

           可是,现实终归现实,老天爷没有垂怜眷顾我,我还是失学了。兰来家时,我抱着她失声痛哭,我真的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兰念的是印尼学校,没发生此等事,当然体会不到我的心情,但看我如此悲伤,她也跟着哭,后来,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系着红丝线,上面写着”康熙通宝”的古铜币,友爱地交到我手中。

          “我的族人说,戴着它,可保平安.”

          “保什么平安?”讲到”平安”两字,我嗤之以鼻.

          我们都是普通的老百姓,生于斯,长于斯,心甘情愿在这块土地上做个良民,努力求上进,听从师丈教导,从小奉行”礼、义、廉、耻、温、良、恭、俭、让”可是,我们哪里有平安?

          两个月后,学校放长假,兰要搬回老家,她对我说,这趟返乡,爷爷和她再也不到回来.我苦苦哀求母亲让我随兰回她的”拉敏”长屋,我愿意做达雅族人,愿意配戴如手镯般大小的耳环,愿意跟他们一起种田、狩猎、捕鱼…….,只要能天天和兰在一起.

         母亲骂我疯了,索性把我锁在房间里。

         “妳再跟那个”拉子妹”我打断妳的腿。”

        “她不是”拉子妹”,她是我的好友兰,我喜欢她,我要跟她在一起。”在卧室里,我冲着母亲大吼大叫。

         我讨厌人们把达雅族叫成”拉子”,这称呼听起来好像有点不文雅,达雅族又怎样?虽然我们的生活习俗,民族特性完全不一样,但他们也是人,同样生活在这地球上,为什么大家就不能”互敬互爱,和平共处”?

         兰最终还是搬回去,这一打击让从小体弱多病的我又再一次病倒。

         那一年,是多苦多难的1966年啊!

        父亲知道我心中难过,不知从哪里给我借来很多连环图故事书,有<西游记>、<封神榜>、<镜花缘>、<三国演意>、<水滸传>……等等等等。

          这些饶有趣味的连环图, 分散了我心里头的痛苦与忧伤,我每天都投注在五采缤纷的故事里,晚上给弟弟妹妹们讲故事,绘声绘色地把从书本上看到的所见所闻分享他们。

          后来,父亲又再带给我许多世界名著,要我慢慢阅读这些精典创作。

          我读了苏联作家高尔基1914年的优秀作品<童年>,这本描述19世纪七、八十年代俄罗斯底下层人民辛酸的生活,并教导人们如何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邪恶中看到良善.我也读美国黑人作家亚里克斯.哈里写的<根>,一本叙述黑人奴隶被白人侮辱.蹂躏.剥削.歧视的血泪史.<根>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使我联想到从中国南来的父母,因为宗祖国穷困,他们不得不离乡背井,漂洋过海到印尼安身立命,我是第二代华裔,从一出世就视这块土地为故乡,要不是因为文化的认同,我也不知道我的根是在遥远的中国,可是不管我如何热爱我居住的地方,这儿的原住民并有没有把我们当成是他们的同胞。

         从许多书本的启发,我终终理出一个结论并认清一件事实,种族歧视从几百年前到今天仍是人类未能解决的问题……

         书本开拓了我的视野,带我走进知识的大殿堂里。

         如果一切就这么顺顺当当的走下去,我想我也会安于命运多舛而平静的度过我年少的日子。但——灾难还是向我家泼墨……。

          1966年10月,漫长的旱季还没过去,空气炎热的好像随时都会燃烧起来,一天早上,我们正在吃早餐,家里突然来了十多名印尼军人和便衣警察,他们把我们集合在院子里,然后分头搜查我们的家,我知道他们不可能从家中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或机密文件,父亲是报人,两袖清风,安份守己,我很不明白他们到底要搜些什么?

         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把家里那好几百本中文书,搬到院子里用一把大火通通烧毁.我像疯了般拼死拼活的要抢书,救书…….

          最后,他们还带走父亲,说是要到警署问话。

          我又惊又急又怒的挡在前面,不许他们把父亲带走。

          父亲大声喝斥,要我让开,母亲跑过来把我拖回去,我声嘶力竭地一直哭一直哭,然后一阵头晕目眩,倒在母亲的怀里昏了过去。

          一个月后,父亲才被放回来,他的身体明显的瘦了一大圈,任何人向他问话,他都沉默不语,一句也不答。

           翌年,我们举家搬离坤甸,在上飞机前一刻,我恋恋不舍的望着这块曾养育过我生命的土地.泪盈满眶的向周遭道别。

          我也双手合十向住在远方的兰辞行,不知将来的何年何月何日,我们才能再相会?

         戴着她给我的”康熙通宝”,我毅然踏上我新的旅程!

                                                                        写于2011年10月22日椰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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