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自己应该是个8、9岁的孩子吧!母亲—我们家的掌门人,时不时就会带我到巴刹的首饰店去卖首饰,年幼无知的我,根本不明白妈为何要卖这些东西?只知道去首饰店走走看看倒也是件蛮好玩的事,在等着妈与店主秤金子或讨价还价时,我就会默默地站在那装满亮丽耀眼的首饰玻璃橱窗前,细细细细地浏览那一个个躺在里面的戒指,手镯,项链。。。。,还有镶工精致嵌着各式各样的红蓝青紫。。。。等珠宝,每一件宝贝都是那么美不胜收,玲珑剔透,满脑子里老是想着;不知哪一天这些首饰会跑到我身上来?直到母亲大喝一声:“回家!”,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回去。
年纪稍长些,我方晓得原来母亲卖首饰是为了帮补家用,出嫁前,母亲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外婆的掌上明珠(外公和两个舅舅很不幸被日本鬼子砍头),当和两袖清风的父亲缔结良缘时,外婆怕女儿受苦,据说给母亲陪嫁的嫁妆是两辆大载货车。
可是,我那搞文字工作的父亲啊!仅靠一支笔养活妻儿子女,日子确实是过得非常清苦,再加上婚后,小萝卜头一个一个争先恐后报到,每当遇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母亲就会狠下心把那些心爱的首饰逐一脱手。
有一次,母亲照旧携我去巴刹卖首饰,可是,那天母亲跟店主讲了老半天却没成交,回家的路上,我问母亲:“妈,为什么不卖?”,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擦双眼,声音哽咽道:“价钱太低,心疼,不卖了,那是你外婆给我的钻石坠子”。
母亲哭了,那挂在她脸上的泪水像汹涌澎湃的浪花一阵又一阵冲激着我幼小的心灵,原来没有钱是这样的痛苦!而卖掉外婆给的结婚纪念品竟教母亲如此的难受与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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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时期,母亲从来没有给过我她任何首饰戴着玩儿,店里的金子也没有一件跑到我身上,而拥有这些美丽的身外物,是我结婚的时候,一整盒的首饰摆在我面前,看得我眼花缭乱雀跃不己,“差不多可以开个金店了”,丈夫调侃地作弄我。
我这个爱金的人哪!瞬间变成富婆,真是笑逐颜开,一有空就把这些黄澄澄的东西拿出来,摆在灯光下分门别类向这些金子膜拜,除了父母给我的“传家宝”(一笑)外,其它都是亲朋戚友的贺礼,父亲待人不薄,又是第一次嫁女儿,所以福气通通回报在我身上。
有一组我最爱不释手的keroncong,是由六条花边款式组成的细手镯,手镯上每一圈都贴满一叶叶煞是好看的小花瓣,小花瓣戴在腕上一动,就会一眨一眨地闪着引人的光芒,送这份贵重的礼物,落款人是许家四伯和伯母。
母亲怕我财多受灾,义正词严地警告说:“不许戴首饰招摇过市,别惹杀身之祸,通通给我锁进银行保险箱里!“哎!”母命难违,只好言听计从。可是,那一组六条的花边细手镯,我却坚持要留在身边,信誓旦旦跟母亲保证说:“去巴刹不戴,不搭私家车不戴,唯有婚宴喜庆才戴,要是不幸落个手断脚断,自个儿负责。”
就这样,二十多年来,这串金手镯静静陪着我走过人生几许悲欢离合,见证我四个子女的成长,倾听我许多许多岁月里的忧愁与哀伤。。。。。。!有一次,许四伯的女儿许辉告诉我说:“你知道吗?许家每个姑娘出阁时,都会得到一组六条的花边细手镯,我父母是把你当成自家的孩子呢!”。那番话说得我一度恍然与泪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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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们住在西加首府坤甸,豪爽风趣的父亲在这朴素的小城结交了一帮“臭气相投”的朋友,每逢周末假日,这些好兄弟就会来我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们摆龙门阵,下象棋聊天车大炮。而我们这些“野”小孩,一旦家里“冠盖云集”,就“呼啦!”一声跑出去玩啊玩到日落西山,无影无踪。什么王伯伯、李伯伯、叔叔、姑姑、阿姨。。。。。,见面时,毕恭毕敬称呼过去,然后挥挥手,相见两不识。
有一次,我们这些小鬼又在外面溜达到夜幕低垂仍倦鸟未归,母亲气得叫佣人把我们一个个抓回去,手中拿着藤鞭,杀气腾腾地站在篱笆门外,准备对付这些“野人”,我躲在哥哥背后,吓的大哭起来,这时,许四伯与父亲正好从客厅步出,看我哭得稀里哗啦,赶紧把我拉到他身旁,和颜悦色对母亲说:“女孩子打不得!女孩子打不得!”边说边把惊慌失措的我推进屋子里。
从此以后,我非常感激这位帮我逃过劫难的许四伯,后又从母亲口中得知四伯是当地富绅,与父亲像拜把兄弟般那样亲密往来。
少年时期,我们举家搬迁椰城,继又发觉,许家也不知何时已搬往这儿,每当许四伯、伯母来家串门,我必定是谦恭有礼端茶倒水,这对让我尊敬有加的夫妇贤伉俪长辈,就这样与我结下此生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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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长大了,“野性”褪尽,开始规规矩矩交男朋友,几年后,谈婚论嫁。父亲很喜欢这未来的准女婿,说是人品可靠,忠厚老实。于是,双方家长选择良辰吉日,准备把我嫁出去。
结婚时间地点皆定,父母欢天喜地给我买嫁妆办喜事。可是,在距离结婚前3个月,有一天,我突然对父亲说我不想结婚了,我要退婚,父亲给我弄得满头雾水,急败坏气问我是什么原因?我却黑着一张脸,一声不响, 其实,我心中确有难言之隐,我对这宗婚事没有信心,未婚夫个性与我南辕北辙,经济情况又欠佳,一想到母亲那些“卖首饰”的伤心往事,我真是怕的发抖,尽管父亲连哄带迫的劝说,我都置若罔闻,不改初衷, 父亲在无计可施之下,逼不得已只好端出“恩公”许四伯这张王牌。
那天晚上,在寂静的客厅里,许四伯首次以平等对待成年人的口吻和我分享现实生活、家庭、婚姻。。。。。等问题,每一件他都慢条斯理地给我作详细的分析与解释,最后,老人家很慎重的对我说:“虽然你们两人性格相左,但在优生学里,将来你们定会拥有极优秀和聪明的子女,至于经济问题,只要夫妇同心协力,脚踏实地,同样也能开创出一片天,勇敢去追寻你的幸福吧!不用惧怕。”在四伯的慈颜及谆谆教诲下,我终于颔首应允。父亲高兴的不在话下,向许家千谢万谢。
结婚前夕,我把自己锁在诺大的房间,含着泪用深色口红在梳妆台面上写道:“但愿我爱我的丈夫,就像爱我自己一样!”,一定一定要像爱自己一样,从此壮士断腕, 不再回头!
带着众人衷心的祝福,我无怨无悔地步上结婚殿堂。
这以后,我开始努力去扮好为人妻为人母的角色,几年下来,渐入佳境,老天保佑,也从来没有经历去巴刹“卖首饰”的衰事!
许四伯于七十九岁高龄在椰加达病逝,子孙满堂,福寿全归。
那一组六条花边细手镯,依旧像守护神一样戴在我手腕上,共守一抹残存岁月,伴渡晚年.
每当忆起许家四伯、伯母对我的关怀、爱戴,那一句句温馨的叮咛,又令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写于2010年2月椰加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