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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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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儿

Posted on 11 11 月, 2025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无懈可击了, 但脸的主人依然没有完工的意思。 她用右手食指与大拇指轻巧地握着一把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修眉刀, 朝着被左手提起的右边眉毛下方果断麻利且精准地刮了几下。 接下来可以用眉笔画眉毛了。

绮儿今天要去面试。 看着镜子里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和吹弹得破的粉嫩肌肤, 她相信自己可以顺利通过面试。虽然这份工作与相貌并无直接关系, 但她总觉得自己一路走来所得到的帮助, 和自己人见人爱的外表密不可分。

这座城市, 有许多热心人。

那天她在街边与儿子艾登撑着伞冒雨等倩儿下班, 倾斜而来的雨水打湿了她伞下的衣裳, 旁边水果店的一名男员工就赶紧出来关照她, 问她要否进他停在路边的车里歇歇。她拿了他的车钥匙,带儿子进他车里, 顺便在车里把被雨淋湿的衣物换了下来。 她后来对倩儿说这里的人真好。 她在车里等到雨停了才出来到店里把车钥匙还给那个好心人。“那辆车很旧啊, 里面还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绮儿后来哈哈大笑对倩儿说。 但是很旧很乱又有这么关系呢?至少和儿子一起躲在里面还可以坐下来,感觉安全了还可以休息一下。

那是绮儿第一次来布村找倩儿。

几年前倩儿在悉尼告别绮儿时, 完全没想到有一天绮儿会打电话给她,说要离开悉尼来布村居住, 让倩儿帮她介绍工作。

电话里, 倩儿一再确定绮儿的想法不是一时冲动, 绮儿则一再咬定绝不反悔。

可是, 为什么呢?你在那儿住的好好的, 干嘛连根拔起。你男朋友同意吗?

绮儿说已经跟那个男朋友分手了。绮儿还说,倩儿你知道吗,自从你离开后, 咱们那栋楼的状况就越来越糟了。 你无法想象的。 楼下住进来一户难民。 本来只允许几个人住进来而已, 结果他们亲朋好友全都一起搬进去住了,一大堆 十来个人啊!倩儿我告诉你啊!真不是种族歧视啊。 那帮黑人的生活习惯实在可怕啊!他们每天都制造好大的噪音,整栋楼的居民不得安宁。 一伙人到户外时都只穿着短裤溜达, 实在有碍观瞻啊!哎呀哟我都怕孩子们天天看到他们学坏了。 最可怕的是, 他们毫无卫生可言, 居然随地大小便, 楼下车库到处是他们留下的大便, 恶臭不堪。 后来整栋楼的居民实在忍无可忍呢, 联名写信给物业, 终于成功把他们赶出去了。 但哪想到几天后, 他们又住进来了。 可能是走时把钥匙也带走了, 可以回来开门。 再后来, 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把他们统统请出去。 哎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啊倩儿你知道吗!而且楼下那广场的地面也出现开裂陷塌了, 看着都觉得不想在那里居住了呢!

倩儿实在难以想象。 她目前一起工作的同事中就有几位黑人, 非常可爱勤劳且有教养有礼貌, 穿着不但整洁体面, 还很会打扮呢! 而且记忆中那栋红砖楼外观崭新靓丽, 这也是她当初找房租住时一眼就看上的原因。她的单元房就在整栋楼的正中央, 从阳台看下来就是一片宽阔的用红砖铺就的空地, 视野令人心旷神怡。孩子们常常在傍晚的时候到楼下空地上玩耍游戏。 很多邻居家的小孩特别喜爱她的大女儿米爱, 纷纷跑出来找米爱一起玩。 米爱的年纪在那群小娃儿中相对比较大, 个性也比较成熟, 又特有爱心,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 家长们也都放心让孩子们跟在米爱的屁股后面跑。能够找到那样的环境居住, 倩儿一直很感恩呢。 若非她先生工作调动, 她是不舍得举家搬到布村的。

绮儿是倩儿在那栋楼时的邻居。 她们平日里没什么往来, 只在进进出出时偶尔彼此照个面友好问安一下而已。绮儿个头小巧精致, 生了个女儿之后一年多,又生了个儿子。 每次倩儿在楼下车库外或是在楼梯口看到纤盈的绮儿抱起她那日渐丰硕的儿子时, 都不禁惊叹人类的力量, 也不禁暗暗希望能有机会帮一下绮儿, 减轻一点她的负担。 倩儿的两个女儿毕竟长大些了, 比较好带了。 她总觉得绮儿一个人带着两个那么幼嫩的娃娃实在太不容易了。 有一回, 倩儿带着小女儿去参加一个免费托儿服务活动前, 忍不住敲开了绮儿家的门, 主动提出可以顺便带绮儿的女儿一起去。绮儿有些意外, 但立即就感谢着答应了。 虽然彼此没什么来往, 但倩儿在绮儿眼中, 从一开始就是值得信赖的存在。如果要考究她们之间什么时候开始算是朋友的话, 那恐怕得从绮儿给倩儿电话号码的那一刻起吧。

那天倩儿一个人在厨房里做搬家后最后的清洗, 前门毫不设防地敞开着。搬家公司来过了, 空荡荡的房子, 没什么可担心被偷的。

不知何时, 绮儿走进来了,眼里满是深情。得知倩儿一家将搬到布里斯班之后, 绮儿的眼圈红了, 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从包里掏出了纸和笔, 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倩儿, 并一再叮嘱,“到那里以后一定要记得我, 不要把我忘了。” 倩儿答应了, 把自己的电话号码也写给了绮儿,然后笑笑问,“我们平时都没什么往来呀, 也没有什么说话呀, 我是否离开对你应该没什么区别的呀。 为什么你这样恋恋不舍呢?” 绮儿抹掉了眼泪急急地解释,“平时虽然我们没说话, 但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我就感觉安心, 哪怕没见面, 我心里也可以感觉到你的存在。 现在你要走了, 我在这里就再也看不到你了。那是很不一样的!”

绮儿一边看着倩儿清洗空无一物的厨房台面, 一边很想继续表达她的不舍。 她就问倩儿是否需要喝水, 或者果汁。盛情难却。 倩儿说水就好了吧。 绮儿赶紧跑回家倒了一杯水过来。 看倩儿喝下去, 绮儿笑了,“其实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不会搞清洁的人。 我站在这里这么久了, 就看你用那块抹布在台面上抹过来抹过去, 哪儿哪儿都没有变干净些, 还是老样子。 你抹台面必须朝着一个方向抹, 你那样抹过来时干净了, 抹过去的时候就会又脏了。 还有你看你地板上这一堆!买了这么多的清洁用品, 又有专门清洁玻璃又有专门清洁烤炉的, 啥都有。 真正会搞清洁的人,根本不需要买这么多东西糊弄自己。” 倩儿听了只是憨憨地笑笑。 其实她很想说朝一个方向抹的理论我早就懂了, 也一直是那么清洁的。 只不过你站在这里和我说话, 我为了表示礼貌, 把注意力都给你了, 当然清洁起来就心不在焉了呀。 毕竟咱们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面对面谈话呀。这个厨房台面,其实已经差不多擦干净了, 只是边说话边随手再多擦几遍罢了。

倩儿啥也没有解释, 只是任由绮儿说她, 欣赏着绮儿的那份直言不讳。 朋友之间是应该直言不讳的。 直白一些, 似乎也更容易快速拉近彼此的距离吧。 倩儿觉得绮儿深得此道。

绮儿确实深得结交朋友之道。 她总是一脸坦诚加热心。 她又说,“你呆会需要去哪里吗?你可以开我的车!” 话还没说完就把车钥匙掏出来放在台面上了。 因为她知道倩儿家里的两辆车都已经被运往布村了。

倩儿还真想起来需要出去跑一趟呢, 就真用了一下绮儿的车。

这下两个女人似乎就更亲密起来了, 真是朋友了。 绮儿忍不住问倩儿,“倩儿你为什么老是穿长袖上衣啊?这些天我进进出出一直在看你怎么都不穿短袖啊?”

“现在秋天啊, 天气凉了呀。 中午气温升高的话, 我把袖子卷起来不就等于短袖了, 多方便。”倩儿随口答道,这才想起上回敲开绮儿家的门看进去, 俩孩子都光着身子在屋里跑来跑去呢。 想必他们一家都怕热吧。

但绮儿说, 女人穿少一点才好看。

最后告别时, 绮儿拥抱了倩儿许久。 那个拥抱让倩儿想起很多电影镜头。

如果被一个人那么在乎过, 你就很难忘记这个人了。 更何况, 这个人还让你为她许下“不要把我忘了”的诺言。

倩儿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总是不轻易许诺, 也不轻易忘记承诺。

一年后, 倩儿回悉尼看望亲朋好友时, 联系了绮儿。 她是在实现诺言吧。

绮儿好开心, 当即请倩儿 一家去午餐。

绮儿的家一尘不染, 开着空调。 她和男朋友同住。他俩都是越南人。 这次谈话间, 倩儿才开始注意到他们的英文都带些越南口音, 稍微欠缺语法, 但都还流利, 不影响沟通。她男朋友在当房地产代理。 因为倩儿是个华人嘛, 绮儿就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会讲一点点中文的。倩儿想起她以前学习翻译的时候, 那个老师就是越南人。 他说很多越南人其实就是中国人的后代,不但会说中文, 还会写非常漂亮的中文毛笔书法呢。很多越南人的墓碑上刻着中文呢。

那天吃的是烧烤。 简单而愉快。 大家吃的并不多,但一段友情被继续了。

倩儿即将回布村时, 绮儿又赶来送她一个纸盒。 里面整齐叠放着送给倩儿小女儿的一件连衣裙。

所有的故事, 都有伏笔。

多年以后, 倩儿回想着这些往事, 仿佛读着一本书开始处的伏笔。

此刻, 化妆完毕的绮儿, 正在走出倩儿家的浴室。

这些天, 她就住在倩儿的家。

倩儿是愿意帮绮儿的。 但从接绮儿到家的那一刻,她就觉得对绮儿有种莫名的陌生,这种陌生感在将来每次共处中, 与日俱增。 每多一点认识绮儿, 就多一点发现自己其实不认识她。

绮儿在电话里说好了就她一个人来。她说在悉尼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可以帮她照顾孩子。 但倩儿接到绮儿时, 却发现她带着儿子。 她很惊讶地问绮儿怎么没告知一下这变动。 绮儿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难道我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吗?” 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 倩儿说,并非不欢迎你带孩子, 但若知道他来, 我会在给你住的卧室里多安一张小床呀。 以为你一人来, 只放了张单人床给你。这样多不周到。 绮儿提高了声调,“那有什么!根本不需要考虑多一张床呀!我们俩一张床就够了!你看我个头这么小小的, 不占地方!” 倩儿心里总觉不对劲,有种逻辑不通的堵塞感。 她习惯了对人说话是就说是, 不是就说不是。 绮儿这种似是而非, 令她难以适从。而且很明显绮儿的反应, 与倩儿想要表达的本意, 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 绮儿继续豪放地说,“如果你不同意我来住这里, 我就在火车站过夜,我不怕!我才不去住酒店呢!一个晚上就好多钱!”

倩儿打住了。 也是无语, 也是因为绮儿母子俩初来乍到, 先把他们接待好再说。

那晚上鸡飞蛋打地就过去了。 晚餐时绮儿的孩子突然又咳嗽又吐, 整个餐桌下面一片狼藉。 倩儿一边清理一边温和安慰母子俩, 一直忙到让他们安心上床。绮儿的儿子艾登, 病得不轻, 倩儿倾尽所能帮助绮儿照顾他。倩儿是最心疼孩子的了。

整个夜里,倩儿一直隐隐约约有种怪异的歉疚感,不明不白的歉疚感。 这本不该属于她的歉疚感, 来自绮儿几个反应的叠加, 甩也甩不掉, 理也理不顺, 仿佛有个线头被绮儿系在了倩儿的身上, 除非一刀剪下去, 两断。倩儿一遍遍问自己, “我亏欠她什么了吗?我不该问她那个问题吗?” 问到后来, 她只剩下一个答案:如果是我, 去别人的家, 我会告诉人家, 我们总共几个人去。这并不复杂, 并非难以做到。 至于绮儿, 她是不一样的吧。

倩儿开车带绮儿去面试。 就去倩儿上班的地方。

绮儿被录用了。和倩儿成了同事。

其实倩儿是确定了绮儿会被录用才让绮儿来布村的。面试只是走个程序。倩儿的真诚推荐介绍起了作用。她在要推荐绮儿时, 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很认识绮儿, 可以说对绮儿几乎一无所知。后来她着重提了“绮儿的家里一尘不染。 她一天会洗两次地板呢。”她认为提这个可以说明绮儿是个勤劳肯干的人。 绮儿知道后一脸惊讶“你为什么提这个?” 倩儿很想说:除了这个, 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提的呀!我根本不知道你能做什么。倩儿不会撒谎。 她只能挑点又真实又有帮助的细节。

绮儿要回悉尼一趟, 然后再带两个孩子来布村居住, 开始上班。

绮儿说她需要半夜去乘火车回悉尼。这是倩儿始料不及的。 绮儿从来没有对她说起。她是真心愿意帮绮儿的,但绮儿总杀她个措手不及。

“夜里不方便, 你别送我了。 让你先生送我就好。 ”

倩儿听绮儿那样轻描淡写早有安排的口气, 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她知道非不得已,她先生向来不愿意单独和单身女子一起的, 特别是在深夜。而且,她从来都不舍得先生晚睡的, 因为担心先生的健康。就算高薪夜班也不值得啊!牺牲先生的睡眠, 对于倩儿来说和被宰一刀没两样。倩儿巴不得直接叫辆出租车送绮儿, 但那样不妥。 想着好歹应该下不为例吧, 倩儿就按捺下心疼,好声好气请先生凌晨三点多送绮儿去火车站。 那晚她提心吊胆根本没能踏实睡,眼睁睁看着她先生的睡眠被硬生生拦腰截断,粉碎。

光是想想“如果不送绮儿去火车站…”, 倩儿就觉愧疚了。 她突然发现短短几天,她已经不知被这种愧疚感绑架过几回了。她无法理顺头绪:为什么帮助一个人, 会越帮越觉得愧疚?

绮儿再次到布村后,先住一个朋友家。她对倩儿说那朋友原是她心理医生。 她看心理医生的次数多了, 就和她成了朋友。

倩儿觉得奇怪。 心理医生受伦理准则约束, 和顾客之间必须保持专业界限的呀, 因为专业关系中的信任和保密性是心理治疗成功的关键, 成为朋友会破坏这种专业关系。 难道这位心理医生不知道双方应当避免建立私人关系吗。亦或, 绮儿的交友能力太过超绝, 连心理医生也过不了她的关?

倩儿没有问这些, 她只是问绮儿, 看心理医生真有效吗?很多时候倩儿也想或许自己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但总不确定是否值得。 毕竟又花钱又花时间啊!很多心理问题本来就是生活忙碌逼出来的, 怎么舍得再去挤出时间给心理医生呢?

听倩儿那么问, 绮儿想了想, 终于给出了个让倩儿有些释怀的结论:其实, 你如果有个好朋友可以聊聊, 也就够了。 我在心理医生那里已经花了好几千刀了!

绮儿很快就找到了一套几乎崭新的单元房, 并租住了下来。绮儿办事果断,效率很高。 租房后她立即去买了塑胶地板, 铺在两个卧室的地毯上。这样容易清洁。孩子的卧室里摆放了两个崭新的单人床, 墙壁上贴着自己画的蓝天白云。 卧室的角落, 摆放着一个新买的儿童玩具厨房。 她自己的卧室,一个双人床,一个不大的梳妆台,绮儿自己油漆成绿色, 并为此颇感得意。那种古朴的绿, 为主卧增添了某种带着雅致脾性的生机。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镜框, 镜框里的照片, 是一个曲线玲珑的屁股特写。中间一道蕾丝G 弦, 仿佛一双雾霭朦胧中起伏有致的小山丘,上面还点缀着一朵小花, 令观者视线落下时, 总忍不住稍作些游离徘徊,似乎还能感受到杨柳依依, 笛声悠扬。倩儿初次看到时, 就多看了两眼。 她还想: 这样装框了的屁股, 应该取名为《臀》,才比较正式礼貌。 这样的摄影作品,艺术品嘛!倩儿甚至觉得哪天可以写首同题小诗。绮儿必是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臀部而感到骄傲的。 这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小翘臀”吧。 如果法律允许的话, 估计绮儿会裸露着她的小翘臀走出她的单元房的。

绮儿的单元房布置简洁明了, 一样多余的杂物都没有, 处处体现她的独特品味。她从来不会把任何不需要的东西带回家。 经常人们逛商场时会遇到促销员免费赠送一些物品, 随手就带回家, 不管是否会用到。 但绮儿从不贪这种便宜。她总是看一眼, 想一想: 拿回家我也是扔掉。 就飘过不要了。

倩儿不禁佩服绮儿快速安家的能力。 倩儿认识不少单身母亲, 都特别独立。 环境造就人吧。

绮儿说这次来时, 在火车站看到了前男友, 她巧妙地躲避过去了,没有被他发现。 听起来有一种女特务的机警。 倩儿始终没有过问绮儿和她前男友的事。 她不想探听她人隐私。 绮儿说起什么, 倩儿就听着。 或许, 对于分手之后的人们, 重提往事仿佛揭开伤疤, 总会有些隐痛的吧。 倩儿不想去触碰她人的痛处。

很快倩儿就发现, 绮儿不但独立, 且交际能力完全不可思议。倩儿和所有同事都保持着普遍的友好,并没有和任何同事进展到“闺蜜”的程度。但绮儿才工作不久, 就已发展了一帮很铁的闺蜜。 她们谈起话来时常爆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下班后还一起去酒吧喝酒。对此, 倩儿觉得应该是值得欣慰的吧。 绮儿在新的城市新的工作岗位快速站稳了脚跟, 倩儿总是放心些的。 毕竟, 绮儿是通过倩儿来到布村的, 也是通过倩儿得到这份工作的, 在倩儿的潜意识里, 她对绮儿日后生活的顺利稳妥与否, 是担负着一些责任的。 如今看来, 是倩儿多虑了。 绮儿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她是那么善于广交朋友, 广交到超出倩儿想象的地步。

倩儿感觉不放心的是绮儿如果经常夜间去酒吧的话, 她的孩子们怎么办呢?绮儿说放心吧我孩子们有好多同学家长, 其中不少都非常愿意帮我带孩子呢。 他们都理解我也需要出去放飞自己呀!

和朋友们去酒吧喝酒前, 绮儿会邀请闺蜜们先去她的单元房喝几杯。 去酒吧喝酒多贵啊!得在家里先喝一些,家里喝比较便宜。喝得感觉上头了, 才去酒吧寻找那种醉醺醺的感觉。 这种感觉倩儿无法体会也不想体会。干脆完全不去喝, 不是最干净最省钱最安全最健康的方式吗?所以倩儿一直都处于绮儿那帮闺蜜圈之外。 唯一的一次交集, 是绮儿请大家去她的单元房晚餐。倩儿也在被邀请之列。 倩儿欣然应邀, 心想:我总算还不至于太过落伍。

那个晚上,闺蜜们下班后脱去工作服,换上光鲜的衣裙, 就直接去绮儿家。

赤着脚的绮儿穿着围裙在厨房热火朝天地烹饪, 时不时指挥两个孩子去招待客人。 两个孩子异常乖巧, 彬彬有礼又手脚勤快。 客厅里放着音乐, 阳台上搭起个矮矮的长条茶几, 阳台的地板上铺着些软垫, 看起来惬意又舒适。闺蜜们个个宾至如归, 随意往客厅沙发一坐,或熟门熟路走到阳台靠着软垫坐下并盘起腿来, 三三两两交谈。阳台的围栏上星星点点缀着金黄色的小派对灯, 增添了夜空下清新的静谧。

绮儿炒作出来的是一大锅看起来像五谷杂粮加多种蔬菜的料理, 热乎乎地装入长条形的盘子里, 摆放到阳台的茶几上, 旁边搭配一大碗干脆的玉米片。吃法简单:用玉米片装些热食放到嘴里品尝咀嚼 。要点也很简单:大家取食的姿势与吃相都保持休闲与优雅的完美结合。

有些闺蜜带了自制美食。 最抢手的是媚儿做的素材煎饺。 西人照着菜谱做出来的饺子, 有时候居然比正宗华人做的饺子还好吃, 清淡可口。大家吃几口, 赞美几句, 如何美味又健康云云, 顺便问一下里面都放了哪些成分, 加了什么调味品。

当晚的氛围, 在倩儿看来, 颇有几分群星璀璨。绮儿的两个孩子, 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时不时穿梭在大人中间帮忙收拾些餐具或传递茶水,任大家夸赞他们:多乖啊!多懂事啊!绮儿俨然是个注重家教的母亲, 一切井然有序, 令人羡慕。

脱下围裙加入到闺蜜们当中的绮儿, 微汗的额头泛着贤惠的辉泽。 在她低垂眼眉伸手去取食的瞬间,宽松的上衣领口往右边倾斜而下, 露出圆润的右肩。倩儿默默欣赏着绮儿沉静中焕发出好客热忱的光芒, 心想:把这一刻定格下来, 会是一幅动人的画面。

在天性喜爱绘画的倩儿眼里, 绮儿是个时常被定格在记忆中的模特儿。 当一个人在看一幅画的时候, 往往欣赏的是画面上人物形象兀自诉说的故事。 一百个人看, 就有一百种想象出来的故事。 谁又能真实地知道, 这个人物在现实中的品性呢?

有一天, 绮儿碰巧和倩儿同在一处上班, 顺便也就聊起来。 绮儿说起和那些闺蜜同事去酒吧的快乐事件。这方面的话题, 倩儿只有听听的份, 根本接不上话, 因为她从来不去酒吧, 也不会喝酒。 绮儿说到兴奋处, 眉飞色舞起来。 令倩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 是绮儿居然从酒吧带了陌生男人回家过夜。 倩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绮儿这样做对她两个年幼孩子的影响。 但是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这样一种担心。 她尝试着问绮儿,“你不担心带陌生男人回家会有什么危险吗?” 绮儿哈哈大笑, “能有什么危险?我怕什么?强奸?来呀!我就是想让他强奸啊!我死都不怕!他要是敢杀我, 我先杀了他!我家里有大把菜刀!” 倩儿沉默了。 这是她毫无准备的话题。 绮儿看出倩儿的难以苟同, 几乎挑衅起来,“我有需要啊!我不这样怎么解决我的需要?你有老公, 我又没有!”

倩儿只能继续无语, 哪怕心内已经在翻江倒海。 她想喊, 想说:没有老公, 我也不会这样!人又不是动物!

但是, 她什么也说不出。 也没有必要说。她不想站在评判人的地位。

绮儿还在得意着,“你知道吗?现在咱们这里整个上班的地方, 大家都在传说着我的艳遇。 她们都在说我。”她的神情, 仿佛已经成功地晋升为名人, 享受着明星般被闲言碎语淹没的气派。

倩儿看着绮儿, 眼神开始涣散。 她无法聚焦, 也不想聚焦。 聚焦了, 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人呢?她原以为自己认识的人, 蕴含着多少她所不认识的观念与思维, 做着多少她无法明白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但绮儿分明是爽朗的, 是令人开心的。 她一哈哈大笑, 倩儿眼中的阴影也就烟消云散了。 或许因着这样的性格吧, 绮儿身边总不缺欣赏她的朋友。 她曾经给予倩儿的深情, 继续慷慨地给予着身边的朋友们。

有一天, 绮儿心血来潮, 热情似火, 煮了一大锅鱼粥带来分享给同事们。 越南口味, 也正合倩儿的口味。 同是亚洲人, 在吃的方面别有一番默契。

绮儿没有想到的, 是西人对鱼腥味的普遍憎恶。 她把一大锅鱼粥放在员工休息室时, 整个员工休息室一下空了。 倩儿始终不忍心告诉绮儿:她在走廊上看见好多同事捂着鼻子嫌弃地抱怨,“大老远就闻到了!真是受不了!太恶心了!简直连呼吸都没办法!”

那一刻, 倩儿打心眼里为绮儿打抱不平。那些同事有必要不喜欢得那么夸张吗?她很想对绮儿说,“你何必那么自作多情呢?这里没人欣赏你的鱼粥啦!何必自讨没趣呢?”为了不让鱼粥受冷落, 当然也因为真诚的喜欢,倩儿吃了两大碗。如果倩儿不怕撑破肚皮的话, 她会吃三大碗。

倩儿吃了两大碗, 也就在心里把对绮儿的各种不理解整理平衡了。 心想: 绮儿还是很难能可贵的。 她的私生活, 我不听也就是了。 毕竟, 也不关我的事。 我们总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吧。

但绮儿总不让她耳根清静。 倩儿午休时, 总会听见某个角落传来绮儿大大咧咧的笑声, 兴高采烈与同事谈论自己新的艳遇。人类的好奇心永远是无止境的。 绮儿永远不缺乏渴望她分解下集的听众。

绮儿仿佛一个擅长钓鱼的人, 总知道如何使用最有效的诱饵。

除了用骇人听闻的艳遇轰炸, 绮儿还有糖衣炮弹。

绮儿有时会做些小份的美食带来上班的地方给倩儿品尝。 比如自己做的扁肉, 煮清汤后加点韭菜末, 鲜美异常。 再比如用煎出香味的哈洛米奶酪和鸡脯肉加上牛油果粒和藜麦 , 搅拌后就是一款健康美食。 再比如用各种瓜子加巧克力粉加甜枣搅碎混合后捏成巧克力口味的甜点丸子。再比如南瓜汤: 南瓜加上西兰花等蔬菜, 煮后打烂加上各种调味。 这种投食, 对于倩儿来说, 还是很受用的。 最上规模的投喂, 是绮儿带着一双儿女,到倩儿家做了一顿午餐。来之前绮儿特地交代倩儿,“你千万不要事先煮好米饭哦!我要亲自看你把米放进电饭煲里去煮。 一定要吃刚刚煮好的!” 绮儿的标准很高, 绝不降低。

那次午餐, 绮儿带来了冰冻生牛肉条, 说是特地去一处宝地买最新鲜的, 可以直接生吃的。 倩儿当然从未吃过生的牛肉, 但是被投喂的时候也就随意了。 绮儿用倩儿家的不粘锅, 倒一层油,烧最旺的火, 煎了一锅三层肉, 整个锅都冒烟了, 家里的烟雾警报器狂响。 倩儿心想: 这个不粘锅估计就此报废了吧。 不过三层肉的确非常香。绮儿还煮了面。 越南人煮面, 总让人产生一种对越南粉的向往。那一顿午餐, 倩儿吃了绮儿提供的一切, 包括冰冷的生牛肉条。 待绮儿回去后, 倩儿上了一趟厕所, 估计把吃进去的生牛肉条全部拉出来了。拉出来就安全了。

那次午餐, 绮儿还顺便对倩儿的家评头论足了一顿。 她先是说倩儿的钢琴不应该放在朝西的角落, 应该放在朝南的角落, 也就是靠近餐厅的位置。 倩儿说餐厅连着厨房啊, 她不想钢琴放得离厨房太近。 绮儿又说如果是她,会把背对着走道的那套皮沙发转过来, 改成面朝走道,把电视机改放在对面的墙上。 “我从来都必须保证我的沙发是朝着前面入口处的, 这样我可以随时知道谁向我走来。 我绝不让自己的后脑勺对着入口, 那样谁从后面走过来我都不知道。”听她充满智慧的一套套, 感觉她仿佛干着超级侦探的活儿, 随时都会有从后面被一枪击毙的危险。

品论完室内, 绮儿又评论起室外, 说起风水之类的玄机。倩儿只是笑笑: 我是基督徒呀, 没有这些忌讳的。绮儿突然意识到似的, 一下子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还是有些意犹未尽, 但是想想还是作罢了。 倩儿是和她分享过自己的信仰的, 也解释过自己为何绝不敬拜任何偶像。 但倩儿也尊重绮儿的信仰。 绮儿的信仰基于某种一厢情愿的想象。 她想象着有些人死了以后, 在天堂当了大官, 所以比较有能力庇护人类。 她在她的单元房里供奉着一个关公的偶像。 那是个非常沉重的偶像。绮儿相信她能够凭一己之力将那个几十公斤的关公抱上楼, 抱进她的单元房, 就是一个奇迹, 就是那个关公的偶像赐给她超凡的力量。她相信关公毕竟是有一官半职的, 可以保护她。 倩儿不和她争论。

倩儿生日那天, 绮儿突然出现在倩儿家门口, 送来一小盆人造兰花和一本小挂历, 挂历的每一页都有搭配澳洲风景的圣经经文。 “以后每年的挂历我包了!你别再自己买哦!要把这个机会留给我!”

那句话, 倩儿在后来没有绮儿的日子里, 每当自己去买挂历的时候, 就会想起来。

各怀信仰的人类,过着各不相同的日子。有时候, 绮儿会在星期天早上, 将她的女儿季子带到倩儿的教会交给倩儿, 让季子在教会上主日学。

绮儿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是她相信为最好的一种。她在那样的生活方式里打造着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

倩儿的心里住着一个绮儿的律师, 总在试图为绮儿的种种行为辩护。 但是辩护的难度越来越大, 渐渐超出了普通认知范围。

倩儿是在又过了不记得多长时间之后, 才知道绮儿的那对乳房是填充出来的。 绮儿在一次谈话中, 对于自己那对乳房太过于自豪了, 直接就伸手进去,从上衣的领口伸进去, 把那对乳房掏了出来, 给倩儿看, 仿佛掏出来的是一对刚刚买来的宝贝器物。 倩儿瞬间警惕起来, 眼睛立即望向门口, 又滴溜溜转动起眼珠子迅速四面八方查看是否有人从外面走来。 这是上班时间啊!绮儿你疯了!要是被人撞见我的脸往哪儿搁!倩儿涨红着一张脸数落绮儿, 比绮儿还紧张。 绮儿哈哈大笑!怕什么!看就看呗!你看看, 是不是很好看?

倩儿就真的看了。 像观察一个科研项目一样地看了。 人们难堪害臊躲躲藏藏, 是因为不应该看到也不应该被看到真正的乳房,人类的有机的未曾被填充过的乳房。 这双乳房, 被填充出来的乳房, 看着它们, 或许不需要害臊?

但是, 毕竟是一双乳房!你就这样掏出来公之于众?

哈哈哈!要不你摸一下?感觉一下质地?你看!和真的没有区别, 软软的, 不硬!

倩儿才不去摸!过分了!

倩儿不想吃绮儿的豆腐, 无论主动或被动。

倩儿觉得其实说吃豆腐并不形象。 说吃冰激凌更形象。

不过, 绮儿的乳房看起来确实毫无瑕疵, 尺寸也合适。

“你就不怕里面的填充物哪天过了保质期,坏在里面, 或者突然在里面炸开?到时候怎么收拾?多危险啊!”

“我才不怕!我只要现在,不想将来。老了就不管它了。 现在好看最重要。”

看来乳房也不是省油的灯。总有人不满足于现状。嫌小的想变大, 嫌大的想变小。倩儿想起不久前, 西人同事克里斯蒂娜刚刚做了乳房缩小手术, 为了减轻对颈部和背部的压力,改善腰背疼痛。 她说她们家人中好多都需要做这样的手术。 过大的乳房对肩颈造成向下拉的压力, 导致身体前倾, 而这种姿势不良又导致肌肉劳损。乳房缩小后, 减轻了上半身的重量, 身体重心前移程度减轻, 有助于恢复更直立更自然的姿势, 减轻对腰背部的长期压迫。这种手术不只是为了美观, 更是出于对健康的考虑, 一般是由于医生的建议。为了表示对克里斯蒂娜的支持, 在她手术前,她最要好的闺蜜同事还为她特地做了一个粉红色乳房蛋糕。 但是蛋糕上的乳房图案看起来像一幅眼镜, 惹得知情的伙伴们一个个笑得直不起腰来。那个蛋糕就摆在台面上过了大半个上午, 不知情的人都没有看出来那两个火山般的圆圈造型和中间点缀的“圆心”是何含义。就像任何艺术品, 哪怕本意属于具象的艺术品, 也总有人按着抽象的概念去解读。那样也好, 毕竟那种手术也算隐私, 不合适公诸于众,克里斯蒂娜只告诉了几个身边要好的朋友。 于是关于那个蛋糕和那个手术,懂的都懂, 不懂的, 都继续埋在鼓里。

然而现在,所有同事都知道绮儿的乳房是在泰国填充的。 有的甚至还问出了价钱。绮儿再次享受明星般遭人闲话的待遇。 她似乎乐此不疲。 成为公众焦点令她得意。

绮儿的羞耻感呢?死了?倩儿不明白。

绮儿还喜欢借钱。有时候是真需要, 有时候是为了考验朋友对她是否真心。 有天上班时,她突然向倩儿借钱。 倩儿说在上班呢。 绮儿就不悦的口气,“午休的时候你可以去提款机取钱啊!就那么简单你都不愿意?”

倩儿是真的不愿意。 她不愿意被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迫使。她发现自己曾经时常被绮儿引出的愧疚感已经几乎消失殆尽了。如果说绮儿的羞耻感仿佛死了, 那么倩儿的愧疚感也在变得麻木。

倩儿相信真正的朋友, 不会那样借钱, 更不会用那种态度借钱。 如果绮儿因为借不到钱就大为不悦, 那就大为不悦吧。 倩儿不在乎了。

绮儿借钱神通广大。她似乎拥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为她两肋插刀的朋友网络。她常常举例说明, 自己只要一开口, 某个朋友就会主动借给她多少多少钱。甚至于她不需要开口, 都有朋友主动借她钱。 比如有一次她看上了一个包包,她的闺蜜立即把钱借给她, 让她毫不犹豫把包包买下来。

有个下午绮儿突然打电话告诉倩儿:她买了一辆全新的车。“我本来要向你借四千刀的, 因为本来还差四千刀。但是现在不用了, 我的朋友已经借给我了。 我已经买了这辆车了, 就不用向你借了。 ”

倩儿完全无法理解绮儿。 借钱是需要还的, 为什么要故意产生债务呢?而且为什么说的好像要向我借几千几万我就一定会立即不假思索借给你呢?至少应该问我是否同意啊。哪有这样不尊重人的?怎么不懂的考虑我才刚买房不久, 还有贷款要还呢?我自己还从没买过全新的车呢。 有多少钱就按多少钱花。 除了房屋贷款,我自己从来不借钱消费呢。我和朋友交换的只是真诚, 不是义气。

绮儿平常说起钱, 都不是个事儿似的。 她给自己和孩子们买的都是有机食品,价格自然不菲。 有时候她也会哈哈大笑自嘲说, “ 哪天我要是死于癌症, 那就太讽刺了!人家一定说我吃得那么健康也白搭!” 她还说她不适合存钱的, 存的钱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失去。有一次她上厕所后一起身冲厕所, 裤子口袋里的一千刀现钞就不知怎的瞬间跌落马桶里随水被冲走了。自己眼巴巴看着一笔钱随流水而去。

倩儿偶尔会脑补那一幕, 想象着一千刀现钞掉进马桶被瞬间冲走的情景, 甚至于想象有没有可能赶紧伸手进去抢救那些现钞, 哪怕只抢救出几张来,哪怕都带着恶心的尿臭。 那么多张现钞, 猛然被冲下去, 不会引起下水道堵塞?

绮儿就舍得花钱。 她为女儿买了整抽屉的内裤。 她说自己小时候没有得到过亲生母亲的疼爱。 母亲从来不管她, 连她的内裤破了都不知道。 她总是穿着破了的内裤。 她从小是被叔叔照顾大的。 她现在绝不让自己的女儿缺少内裤。

倩儿依此想象着绮儿的童年。 倩儿多少是有些根据儿时看到的电影镜头里, 关于越南的情景, 来想象绮儿的童年的。那些电影, 多半与战争有关。 要么是中国支援越南的战争, 要么是中越边境冲突。

绮儿翻开钱包里面珍藏着的一张黑白头像, 让倩儿看,“这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子, 大大的眼睛充满灵气, 黑色短发向内卷曲。 绮儿等待着倩儿夸她儿时好可爱俊俏。 确实是童星般的容颜。 但是倩儿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没有夸出来。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绮儿面前只是听, 只是听, 只是听。绮儿说的有些内容, 让倩儿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该说什么。 绮儿说她小时候曾经被性侵。 说她在越南的时候曾经在歌舞厅当歌手。

倩儿的直接反应是对绮儿童年的遭遇感到心痛, 极度的心痛,不堪想象的心痛。 但是她感觉绮儿是不能接受同情的, 她要强的内心容不下同情。 绮儿宁愿被羡慕, 哪怕是因为做了别人不敢做的, 别人认为下贱而不敢做的。

无论绮儿做什么, 倩儿的内心总保留着一份对绮儿的心疼和关爱。每当倩儿做什么绮儿可能感兴趣的事情,总想到邀请绮儿参加。比如, 去龙眼园摘龙眼。倩儿家每过几年就会去龙眼园摘龙眼。 在那里看到最多的就是亚洲人。 绮儿果然喜爱龙眼,一拍即合。 她们约好了一起去, 绮儿开车跟着倩儿家的车。 路途遥远, 绮儿开车时还没忘了防晒: 头上披着一条围巾, 把从车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挡住了。 倩儿学不来。开车的时候要是头巾滑下来岂不是还得腾出手去整理?不大安全啊。

倩儿学不来的还有一样, 就是在开车遇到红绿灯的时候抓紧时间化妆。 绮儿说那是她的拿手好戏, 高效节省时间啊!一般情况下,她不像别人在家化好妆才出门。她就在车里, 等红绿灯的时候化妆。 几个红绿灯下来, 就化好妆啦!倩儿不敢尝试。 如果只来得及化半边脸的妆, 就抵达目的地了, 那得多丢脸呢!绮儿哈哈大笑!我从来没有来不及过!很快的事情!“有时候我在红绿灯的地方一停下来, 艾登就喊我,‘妈咪!赶紧化妆!’哈哈哈!连我儿子那么小都知道一碰到红绿灯妈咪就要赶紧化妆!”

大概过了一年多, 也或者是两年多, 绮儿换工作了。 她说以前就一直很想为人抽血, 还特地为此去学习,拿了资格证书。现在要去一个越南人开的诊所里做前台接待的工作,应该可以为人抽血。说到“抽血“这个词的时候, 绮儿哈哈大笑, 几乎是张开着血盆大口地笑, 几乎是吸血鬼一般的笑, 暴露着不想掩藏的狰狞。

绮儿换工作后,倩儿竟感觉如释重负。 虽然她一直不是很确定那个重负是什么。 或许是时不时有同事问她,“绮儿是你介绍来的?”而她不确定这句问话的含义。 她不希望同事的意思是:你怎么那么不靠谱, 介绍了一个那么不靠谱的人来?“

倩儿的同事爱丽丝, 就曾经向她提起过绮儿。 爱丽丝是难得的几个和倩儿比较谈得来的同事。 有个上午她约了倩儿一起去垃圾场扔几件大件垃圾。 那种扔掉垃圾之后的惬意, 也是种如释重负。喜欢一起去扔垃圾的人, 就算志同道合了吧。在共同分享某种默契时, 爱丽丝感觉和倩儿可以无话不谈了, 于是提到了绮儿。爱丽丝说曾经有一次主动帮绮儿照顾孩子, 因为觉得一个单身母亲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很辛苦。 结果绮儿本来说好了第二天上午一早七点多就来接孩子的, 居然到了十点多还没来。 更出乎爱丽丝意料的, 是绮儿居然发了张照片给爱丽丝, 是绮儿和一个男人在床上的照片。 爱丽丝整个人傻了!她把照片拿给她先生看。 她先生立即说,“这样的人, 以后不要再帮她看顾孩子了。”

绮儿去了新的工作岗位后, 倩儿就很少见到她了。偶尔绮儿会来倩儿上班的地方晃一下, 让大家感觉一下她卷土重来的仙气飘飘。每次来, 绮儿都会打扮得异常新奇, 有时候露出整个后背, 有时候露出整个肚皮,长裙及踝。倩儿偶尔会想起小时候看的一部电影《舞台姐妹》里的一幕:那个爱慕虚荣的月红, 炫耀着手上戴着的戒指… 倩儿还想起电影里姐妹俩彻底决裂的那一幕。

有时候绮儿会带些吃的来。

食物总和记忆联系在一起。 吃了绮儿带来的食物, 倩儿就更不会轻易忘记绮儿了。 倩儿一直记得的是有回绮儿带来的油条。 成年后吃到的油条, 永远不再有儿时的味道了, 但油条勾起的怀旧情结, 总挥之不去。 绮儿仿佛总掌握着某种情怀密码, 偶尔出击一下, 就令人难忘。有一回绮儿好得意地对倩儿说,“我只是送给了他几个新鲜芒果, 他就为我买了机票, 送我一整个假期。”那是关于她新结实的一个朋友, 关于她情感投资获得巨大回报的案例。

后来绮儿电话倩儿, 说自己成了素食者了, 哪天带她一起去吃素食。

她们一起去吃素食那天, 绮儿的两个孩子, 一直非常听话在旁边陪着。 绮儿说她得了糖尿病, 是表面看不出来的那种糖尿病。因着这个新的时髦病, 她的饮食习惯需要彻底改变。

除了糖尿病, 绮儿还展开了一场高谈阔论, 包括她洗心革面般的坚定信念: 不信上帝!我绝不相信上帝!我也教育我的孩子,别去相信!

彼此告别的时候, 倩儿看到绮儿的两个孩子都很勤快地帮绮儿拿东西。 两双小手拿的满满的。 倩儿不禁想:绮儿教育孩子真有一套啊。现在的孩子, 特别是在澳洲成长的孩子, 难得有这么听话乖巧的了。 多半都有些叛逆呢。

说起孩子们, 绮儿就自豪, 就骄傲。 她说女儿季子唱歌特别有天赋, 有什么机会的话应该让她好好展示一下。倩儿就说自己的小女儿在碧瑞丽合唱团,一直非常喜欢,如果季子有兴趣的话或许可以参加。绮儿听了立即两眼放光, 要了联络方式,挑了一个季子唱歌的视频发给合唱团。爱女心切, 一览无余。

那以后, 倩儿和绮儿常常在送女儿去合唱团时见面,见面就聊聊。 每当出席观看合唱团表演时, 绮儿总是打扮得端庄贤淑, 完全没有一点新奇怪异的味道。

倩儿再次接到绮儿的电话, 离她们一起吃素食, 已经有好多个月了。

绮儿在电话里, 语气暗淡无望。

原来, 绮儿的两个孩子被政府带走了。 绮儿活不下去了。 两个孩子是她的命根子。 孩子没了她会死的。

接到电话的时候,倩儿正在准备晚餐。她立即放下手上的活, 和家里的丈夫孩子简单交代了一下, 就匆匆开车赶过去。

那个曾经群星璀璨的单元房, 此刻正被黄昏过后的黑暗笼罩。失魂落魄的绮儿, 完全被时光遗忘般, 不思饮食不知多久了。 她的闺蜜们已经轮番来陪过她了。 没有人陪, 她会寻死的。 她一刻也不能独处。 她里面已被完全掏空, 只剩行尸走肉了。

怎么回事?孩子们怎么会被带走?

你知道季子很聪明的。绮儿有气无力地说。

你知道季子很聪明的。 我开车的时候会听收音机, 听听音乐。 收音机里面常常会有插播广告,关于供孩子们求救求帮助的热线电话。 广告里会说“你有什么需要倾诉的吗?如果有, 可以拨打这个电话。” 季子常常听到这样的广告, 聪明如她, 就暗暗记下了广告中的热线电话号码。 有个晚上, 我带艾登去购物的时候, 家里就剩下季子。 季子想起那个热线电话,就悄悄把那个隐藏了多时的号码找出来, 拨打通了。 电话那头亲切的声音充满关爱, 询问季子妈妈在哪里呀?季子说妈妈去购物。 妈妈常常这样留下你一个人在家吗?对呀, 妈妈常常留下我一个人在家。妈妈平常有打过你吗?有啊, 妈妈打过我。

就那样, 在绮儿完全不知情的时候, 政府派人开始了对她的调查。 调查了她的邻居, 调查了季子的学校, 收集了越来越多可以证实绮儿疏忽并虐待季子的证据。于是, 就出现了绮儿做梦也想不到的惊魂一幕: 政府派来的人突然从天而降, 敲开了她家的门, 强行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啊!他们现在谁家我都不知道!政府会让他们接受临时家庭寄养, 可是你知道吗?那些家庭并不都是安全的。有的家庭会虐待孩子的!我的孩子们现在一定非常害怕!突然被放在陌生人家里啊!他们会怎样对待我的孩子?季子如果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 她一定不会打那个电话的!现在就算季子求他们放她和艾登回家, 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他们会以为孩子们只是害怕才提出要求的。 季子已经求过了, 但那些人只是一直安慰着孩子们, “不要害怕, 你们不用害怕, 你们现在安全了。”

倩儿听着, 脊背发凉。

亚洲背景的父母, 有多少人能凭着良心和诚实说自己从未在管教亲生子女时打过孩子?中国人的那句俗语“打是疼骂是爱”, 如果被澳洲的父母们全盘接受, 会让多少家庭的孩子被政府带走。

她不禁想到自己的孩子。 如果自己的孩子也突发奇想打电话给这个热线, 会怎样?她不敢再往下想…她庆幸自己给予孩子的陪伴, 让孩子不至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因为被单独留在家里而想要去拨打那个电话。

倩儿又想到那些记忆, 那些她刻意淡忘的记忆,那些会让自己本能去论断绮儿的记忆。 绮儿到底有多少次把孩子留在家里, 自己去酒吧?有多少次从酒吧带男性回家过夜?有多少次在孩子们面前过着让孩子们丧失安全感的生活?

倩儿不想知道, 倩儿不愿意知道。 一旦知道, 她不可能不会不想去阻止绮儿。 那些事情, 倩儿作为一个母亲,永远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她多么热切地希望绮儿能够不去做。 她多么希望绮儿能够明白, 那样做会对孩子们的心灵造成怎样的伤害。

但此时, 倩儿只是听, 只是听。听绮儿像祥林嫂一样喃喃地不断诉说不幸。

在绮儿面前, 她发现自己总只是听, 只是听。

此时绮儿需要的是陪伴。 她已如压伤的芦苇, 如将残的灯火,她恐怕无法承受任何责备。

倩儿不确定的是, 绮儿除了万念俱灰的悲哀和恐惧, 是否还有一点反省和自责, 是否有内疚和懊悔?是否会想, 如果一切重来, 她将不再那样生活?是否会决定, 一旦孩子们回来了, 她将不再重蹈覆辙?

倩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倾听, 只是陪伴。 但她内心越来越希望绮儿是会开始反省的, 会在这个经历之后看见一个更美好的方式, 会在一条纯正的路上重新出发。 那样的话, 至少她和孩子们没有白白受苦,至少这一切的惊吓可以成为一个转机。

在此之前, 倩儿从不愿正视自己的担忧。 此刻, 这一切的发生, 她才突然看见自己一直以来,对绮儿的一双儿女,怀揣着怎样说不出的不舍。这些说不出的不舍, 也许永远都说不出。 因为她似乎无权过问。 他们是绮儿的孩子, 绮儿真心地爱着他们, 那样不就够了吗?世上本没有完美的父母。 绮儿是那么爱他们, 没有伪装,全是真的。 外人有什么资格去评判绮儿呢?

倩儿却又突然发现, 她此刻对于绮儿的同情里面, 生出了一份庆幸。 绮儿正在陷入多么大的痛苦啊!倩儿不该庆幸。 庆幸, 是多么残忍。

但倩儿的庆幸一旦浮出水面, 就很难再按压回去。 她感觉这一刻其实本就会发生, 不该感到意外。 绮儿一直在毫无畏惧地玩火啊!不是吗?谁能让她停下呢?

倩儿觉得自己一直想要喊却总无法喊出来的警告, 现在有人替她喊出来了。 她一直在避免伤害绮儿的感受, 假想着绮儿的孩子们是安全快乐的。 现在绮儿被迫忍受更大的伤害了,孩子们也被迫离开自己的母亲了。

或许, 该忍心的时候, 是要忍心的, 为了更大的益处。

倩儿陪伴着, 祷告着, 预备着。 如果, 接下来是她必须做出忍心的反应, 她会的。

她似乎终于看清了什么, 却又无法确定。 这么多年来, 她一直是那么深地爱着绮儿和她的孩子们。因着这样的爱, 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忍心地告诉绮儿一句真诚的话, 令绮儿发怒离去, 她将不再保持沉默, 她会说出那句话的。

那个夜晚, 倩儿陪伴了绮儿好久好久, 直到绮儿的一个闺蜜即将来接班。绮儿投资闺蜜的回报显然是可观的。

那些度日如年的时光, 倩儿陪着绮儿受煎熬。 不知为什么,有倩儿在, 绮儿总觉特别安心。在所有那些闺蜜当中, 倩儿是唯一不落入她义气圈套的, 是唯一不和她去逛酒吧喝酒的,是唯一从不想听她分享艳遇,从不在她炫耀乳房的时候附和她的。 多少次绮儿都想用激将法让倩儿意识到她倩儿是多么无趣多么缺乏义气多么不潇洒,但倩儿从不在乎绮儿在乎并炫耀的一切,却又对绮儿不离不弃。绮儿不明白, 为什么她每次见到倩儿的时候, 总仿佛见到了故乡。绮儿总在放荡不羁的时候离开故乡, 在疲惫失落的时候回归。 而无论离去或回归,故乡, 总在那里。

政府办事, 必须走程序, 急不来的。

但突然被抢走小鸡的母鸡, 哪有不急的。绮儿发飙了。 在发给倩儿的一个信息里, 脏话连篇, 每一句都带着脏字, 每一句都在咒骂。倩儿回复绮儿: 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请不要讲脏话。 发信息不难做到这一点, 因为你可以删除所有脏字之后再发出。

绮儿发来的信息怒气冲天: 这种时候你还要我不讲脏话!所有的人都讲脏话你知道吗?我们工作的地方, 所有同事都讲脏话你知道吗?连我们的头都讲脏话你知道吗?只有你是天使!只有你一个倩儿是天使!你如果想要我不讲脏话, 那我干脆再也不和你说话好了!

倩儿只回了一个字:好。

回复那个字的时候, 倩儿想起那天在绮儿家下定的决心:如果, 接下来是她必须做出忍心的反应, 她会的。

剧情里所有纷纷扰扰的噪杂之音, 戛然而止。

友情里道不明理不清的纠结, 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几年里, 倩儿偶尔会在参加小女儿的音乐会时遇见绮儿。 每次绮儿都会非常开心地和倩儿打招呼,言谈举止充满尊重。每次, 都是就那么几分钟的匆匆。

再后来, 倩儿的女儿偶尔会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绮儿发的视频, 多半是她女儿季子当少女时装模特的照片。身材瘦削的季子穿着各式新潮服饰摆出各种造型, 颇有模特范儿。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倩儿这才想起好久不见季子去音乐会了。 季子不知何时退出合唱团了。

日子飞快。 孩子们转眼就长大。

倩儿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绮儿, 想起她的那句,“不要把我忘了。”

想起绮儿的时候, 倩儿就为她祷告。

十年后的一天傍晚, 倩儿下班走到街边, 刚刚进车里关好车门, 突然听见车窗玻璃上“砰砰砰“几声,猛然惊吓一跳, 以为是哪只发怒的小鸟攻击她的车。 抬头往外一看, 又吓一跳!紧贴着窗玻璃的, 是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倩儿。 惊魂未定, 那女人居然”砰砰砰“又敲起了窗玻璃。 倩儿想自己明明啥也没干到底惹恼谁了,这么大火气找她算帐。 只好打开车门。

“倩儿!是我!“

倩儿这才认出眼前两眼狂冒欣喜之光的女人是绮儿。

“倩儿!你还在这儿上班啊!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这里啊!”

倩儿笑笑说, “对呀我还在这里。”

“我来我朋友家玩。 刚刚正走出来时, 就看到你。 我赶紧跑过来!这么巧啊!正好这个时候我出来啊!”绮儿一边说, 一边指着街对面一栋白色房子前停着的白车。 那个车牌倩儿还认得, 是绮儿名字的拼音, 后面加了数字“88”。

“是啊这么巧。 我平常不是这时下班的, 今天是例外。 真的很巧。”

无巧不成书。 生活中的偶遇, 总令人回味。 此刻的偶遇, 成了日后两个女人时常的回味。

她们就站在黄昏里, 在街边的树下。 这个地方, 正是绮儿第一次来布村的那个下午,在雨中撑着伞,和儿子一起站着等倩儿下班的地方。

久别重逢, 绮儿有说不完的话。 绮儿说儿子现在就读精英中学。 他可聪明了, 将来必成大器。 她简直不知道如何夸他才够。 多么自豪的母亲!还说自己买房了。 几年前她看到人家一块地上在盖房子, 正是她心目中一直非常喜爱的地点啊, 就跑过去问什么时候盖好, 怎么买, 就赶紧买下来啦。她说倩儿啊!这么多年了, 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的时候我就在心里感谢你。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 是因为你我们才来到布村的, 是因为你我才有了我的第一份工作的。 你知道吗?我真的常常想到你。 我很想告诉你我很谢谢你!你知道吗有阵子我特别想要找你, 可是我换手机了, 原来在旧手机上的号码, 换了手机以后都找不到了。 我在脸书上发过信息给你的呀?你怎么都没有回复我?

倩儿想起曾经有次无意间看到了绮儿好久前的信息,急切向她要电话号码。 但倩儿想那信息好久前的, 应该没必要回了。

绮儿滔滔不绝, 诉说了好多往事, 好多倩儿为她做的事, 好多连倩儿自己都已经忘记了再也想不起来的事。倩儿突然感觉自己真是上年纪了, 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倩儿是上年纪了,许多白发了。

绮儿没变, 还是那么年轻, 脸上还是精致完美的妆容, 连眼线都没有省略, 是那种液体的黑色眼线, 一直画到眼角, 然后往上勾提, 显得双眼特别明亮有神。她的出现, 在倩儿的恍惚里, 仿佛小时候电影中荣归故里的海外侨胞, 功成名就风度翩翩。

倩儿看着绮儿的脸, 想绮儿都没有变啊, 刚才我怎么没能一下就认出她来呢?

绮儿的话匣子一打开, 根本就哗啦啦停不下来, 倩儿连插个话的机会都没有, 只在绮儿提问之后才简单地回复个是啊是啊之类的。 那么多年过去了, 倩儿和绮儿一起, 依然还只是听, 只是听。

天边偶尔飞过来几只鸟。 暮色越发重了。 倩儿感觉到一阵寒凉掠过双臂。 短袖工作服并不是太适合晚秋的气温。 如果知道自己会在户外呆这么久, 倩儿会批件薄薄的长袖衫。十多年前从悉尼搬来布村时, 也是这样的季节, 这样的天气。那时, 绮儿问倩儿为什么总是穿着长袖上衣, 为什么不穿短袖。 那时倩儿随口答道, “现在秋天啊, 天气凉了呀。 中午气温升高的话, 我把袖子卷起来不就等于短袖了, 多方便。”

倩儿往街对面看过去时, 正看到对面袅袅娜娜走过来一位苗条女郎, 一袭黑色长裙款款飘逸, 黑色长发在风中随着步伐柔顺地抖动。

“季子!快过来问候倩儿阿姨!”

季子边往两边观望路况, 边走到倩儿面前,温文尔雅站住, 面带莞尔微笑,深深一鞠躬,“倩儿阿姨好!”

倩儿心里一阵暖流经过, “季子好!哇长这么高了!”

眼前亭亭玉立的季子, 就是当年那个打热线电话的季子?

倩儿边问候寒暄, 边在脑海里切换着截然不同的画面:曾经那个小小的身影, 和面前这个修长的身材……

季子需要离开了。 绮儿说季子开的是另外一辆车。意思是, 她不需要急着和季子一起离开。 她看起来是舍不得就此匆匆告别的。

看着季子离开后, 倩儿问,“季子现在读书吗?” 印象中, 季子比倩儿的小女儿年轻一些, 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她已经辍学了。 她去年就决定不继续读高中了。 我全力支持她。 很多孩子是不需要完成高中学业的。 季子非常聪明, 她已经开始自己的生意了, 我在帮她。她在做化妆品生意, 自己设计外包装, 很棒的。”绮儿对女儿的赞赏, 溢于言表。

“真好!”倩儿说。

绮儿又谈到无边无际的话题。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里面, 还包括了那几年的疫情。 绮儿说他们家谁都没有打过疫苗。 他们才不相信政府呢!政府想要培养的人才,最终都是要为政府盈利的。 政府居心叵测啊!我们才不上政府的当!孩子们被政府培养出来就要工作交税啊!我们才不被政府糊弄到体制里面去。 我们有我们自己自由的思想。

倩儿再一次讶异了。 这一次, 绮儿没有奇装异服, 但她的思想, 比服装还奇特了。 她已自成体系了, 刀枪不入,别人如果分享不同观点, 她不可能听进去的了。 倩儿也没有必要告诉她为什么政府需要征税, 怎样看待税收才是合理的。

又有几辆车从街上开过去。 倩儿意识到她们站在这里已经聊了可能快一个小时了。

“天色暗下来了, 你也该回去了吧。”倩儿说。

“对呀对呀时间过的真快啊!”绮儿应着。 她也开始注意到天空下的光线越来越弱,已经不足以让她看清楚对方的脸了。

“倩儿你都没有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

怎么可能没有变?倩儿心里想,是因为你看不清了, 是因为天色暗了, 一切都模糊了。

看不清了也好。 这张素脸, 实在已显苍老。特别是, 在绮儿那张脸的对比下。

是该告别了。 其实倩儿感觉还有好多话儿没来得及说呢。

绮儿更是感觉还有太多的话, 还有太多的话不知怎么说。 那些不知怎么说的话里面, 包括了一句: 倩儿, 看到你我又感觉看到故乡了。 这么多年了, 你还在这里。

她们彼此拥抱。 虽然同在一个城市, 但是这一别不知会否再相见。她们谁也没有提出以后再约。

那次偶遇之后, 倩儿才注意到她每次去上班,在街边停车后, 都会走过绮儿朋友家门口。有几次她不经意间看到绮儿停在那家门口的白车。 她不是认得那辆车, 而是认得那个车牌号, 不会看错的。 她看向车牌号时, 不禁会想:绮儿就在这家里。 此时她是否正好望向窗外, 望向正在看着她车牌号的我?

人生中的有些朋友, 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些走散的朋友, 又见了。

有些朋友, 见,或者不见, 都不会忘了。

特别是,有些朋友,在第一次告别时就说过,

“不要把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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