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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谦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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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照

Posted on 6 3 月, 2026

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之前, 女儿又发来一条信息,“毕业典礼见。”

捏住鼻孔, 闭紧嘴巴, 吹气, 感觉双耳的耳膜被鼓起。不断重复这些动作, 直到窗外飘过棉絮般的白云。

窗口边的座位, 向来是他的最爱。 透过云层俯瞰大地山海河川, 感受凡间越来越远, 整个人变得轻松飘然,是他每次飞行都要特意细细体验的美妙。 他对摄影的迷恋, 或许就来源于心内那份随时发生的对美妙体验的执着向往。

移民澳洲已多年, 用英文和当地人打打招呼交谈几句, 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每次听当地新闻, 他总是如同捕风捉影:明明聚精会神听了一通, 过后却想不起究竟听到了什么。 还好和女儿同住, 电视上有什么他听不明白却又很想知道的内容, 还有个女儿为他解惑。这些年大家使用得越来越多的微信,也为他更全面理解各种新闻起了不少弥补作用。

人活着, 总需要知道时事,总需要知道周遭发生了什么, 才能有合情合理的认知, 才能随时在言谈举止中做出合情合理的反应。 这是他一贯的认为。

所以, 哪怕不能完全明白, 他还是雷打不动坚持看每晚七点的当地新闻。

“唉!现在的新闻, 怎么那么多不好的事儿……”他常常不禁感叹。

“以前也有很多不好的事儿吧。只不过现在更先进了, 新闻报道更及时了,一发生什么,全世界都知道。”女儿这么说。

俄乌战争, 以哈冲突, 美国竞选……

每个人对世界局势的看法, 多少有些不一致。 他有几次尝试着和别人交流看法, 却发现这些话题居然暗藏令朋友间反目成仇的危机,于是也就索性收敛不谈了, 只在家里和女儿聊聊。

女儿最近更关心的是新闻中对幼儿园问题的各种报道。 毕竟, 女儿的心肝宝贝儿每周两天在幼儿园度过, 她难免牵挂。

女儿说墨尔本一桩骇人听闻的儿童性侵案震惊了全澳, 简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提起这桩案件时脸色都变了:一位26岁的男幼师,8年内轮流出现在20家幼儿园, 长期性侵幼童。受害者年龄最小的, 居然只有5个月大。 卫生部门已发出通知, 建议多达1200名幼儿进行传染病筛查, 但不愿透露病名。维多利亚州首席卫生官称, 针对这次案件, 已经联系了2600个家庭。

这个消息带来的恐慌在家长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没想到啊!澳洲这样的人间天堂,也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

女儿说:政府一定会有些相应的措施。或许, 会有些新的限制。

“坏人的行为, 常常让无辜的人某些方便受到限制。”女儿感叹到。

为了提防坏人,常人的自由自在难免受波及。

女儿依然每周两天送娃儿去幼儿园。看起来并没受什么影响。

外孙女的幼儿园他去过。 温馨, 安全。

每年的 “Grandparent Day(祖父母节)”他都会去。

虽然幼儿园里平时不允许家长拍照, 为了保护儿童。但有某些特殊活动时,还是允许拍照的。

幼儿园往年历次的毕业典礼, 都允许拍照。

他非常享受和外孙女一起的时光。特别是可以为外孙女拍摄照片的时光。

他还爱做水饺。

他的外孙女最喜爱他做的水饺。 有个小插曲, 他常常乐呵呵提起。每次提起, 他就会笑出脸上所有的皱纹。

有一天他外孙女从幼儿园回家, 一见他就问,“外公, 今天有睡觉吗?” 外公心头一阵感动:没有白疼啊!我这宝贝外孙女都会关心我有没有睡午觉了。 多么贴心啊!他连声道,“有有有!外公有睡觉!” 外孙女红扑扑的脸蛋乐开了花,“在哪里?睡觉在哪里?” “在家里呀。 当然是在家里呀!” 外孙女一阵欢呼, 又蹦又跳就跑到厨房开冰箱,“在这里吗?”

困惑了半天才搞明白, 外孙女一见他就问的是,“外公, 今天有水饺吗?”

能和女儿一家共享天伦之乐, 他很知足了。

女儿一家住在布里斯班的Sunnybank。 这里被不少人称作布村真正的China Town (中国城)。

住在华人密集的地区, 是很多华人的首选。至少, 可以让华人们的后代耳濡目染华人的文化和语言。 祖国博大精深的文化需要传承嘛。

真的很多好处啊!最方便的就是华人的食物 – 照顾到的, 不止是中国胃, 更是童年的记忆, 难解的乡愁。

还有就是中国人的节日。 一年到头各种充满华人特有激情的节日。

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春节。 大红灯笼, 大红春联, 各样唐装旗袍的展示, 舞狮的锣鼓喧天。而美食, 从不缺席。

接踵而至的是元宵节的汤圆和水饺,端午节的粽子, 中秋节的月饼和赏月。

热心举办华人节日的各种华人社团,也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 他有时也说不清自己是喜爱热闹, 还是喜爱清净。 偶尔他会突然羡慕起那些选择不住华人区的朋友们。 或许就得像他们那样,和西人打成一片,才能真正融入澳洲当地社会?整天泡在华人圈子里,怎么融入当地文化呢?他是有听过那种说法的。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 不是吗?

“就让别人去跳出自己的舒适区吧,”他无数次如此对自己说,“我都这把年纪了, 何苦折腾。”

他也无数次琢磨“折腾”这个特定的词汇, 应该如何翻译成英文。 据说这是一个令许多澳洲专业三级翻译都感觉非常头疼的词汇, 至今无人能够给出最贴切吻合的翻译。

“连这个词都尚翻译不了, 我还折腾什么呢?” 他总这么安慰自己。

但凡他这个年纪的华人, 都懂得有一种精神, 称为“阿Q”精神。拥有阿Q精神的人 ,似乎比较不容易患上焦虑症。

他其实常常琢磨翻译的事儿, 虽然他并没有非要精通英文的压力。有时他也奇怪自己:大学时候学过科技英语的, 怎么来到澳洲,自己的英文就这么不够用呢?或许是上了年纪了, 或许是澳洲人的口音和以前自己学的不大一样。

对于大学时期,他是相当怀念的。

他这次回中国就是为了参加大学同学聚会。 不过,也就只呆了一个星期。

聚会那天, 他按着地址匆匆赶到指定处, 却只看见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一向温文尔雅的他, 不想打扰别人的聚会, 便绕道而过, 在稍有距离的一棵树下等候。 年底了, 北半球正值严寒季节, 大家都穿着厚重的冬衣, 有些特别怕冷的还戴着冬帽和手套。 他心里嘀咕着:包裹得这么严严实实的,浑身只剩下一张脸露出来。要是再戴个口罩眼镜啥的, 就算老同学来了站在眼前,恐怕也认不得哦。

来聚会前, 他是有做过功课的: 他特地把收藏得快要发黄的毕业照拿了出来, 仔仔细细辨认出每一个同学,并且努力忆起他们的名字。 令他自己很难接受的是:有好多同学的名字, 任他怎样努力绞尽脑汁, 也想不起来了。这令他颇为沮丧。

那张毕业照,他在动身去聚会前, 拿出来看了不知多少遍。 每看一遍, 就有多一些记忆涌上心头。 有几次,他不知不觉就兀自笑了:还是暗恋的力量最不可磨灭。 那个他曾经暗恋过的女生, 她的名字, 他永远都不会忘。

“孟大头!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啊!”

朝他跑来的老太太满脸欢笑,声音响亮而悦耳。 他讶异于这欢笑中焕发出的青春, 竟令他心头一动, 蓦然恍惚。

瞬间就奔到眼前的脸, 仿佛在近距离中突然被时间的指头点亮。他认出来了。 是她!

“来来来过来!我们都在这边呢!” 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衣袖就往那群人的方向急急奔过去。

那群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一张张的面孔都转过来朝向他。

毕业照!

毕业照!

毕业照!

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的, 是他像做家庭作业般温习多遍的毕业照。

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来了!

每一张脸。

他们显然也认出他了。

“孟大头!”

“孟大头!”

“孟大头!”

他们认出我了。

他们一下就认出我了?

他们说我没有变。

他们说我“归来仍是少年”。

孟大头打趣着回他们,“你们也是啊!都没有变啊!你们都归来仍是少年啊!”

就在那几句话出口的当儿, 孟大头醒悟过来:什么没有变, 什么归来仍是少年, 通通是安慰人的, 通通是在彼此“阿Q”着。

不过他确实显得比同学们都健朗些。 他一直是个闲不住的人, 从不停止锻炼。

人生就那样聚散匆匆啊。

断断续续打了几个瞌睡之后,望向窗外白云的孟大头兴奋起来:下了飞机就要去参加外孙女的幼儿园毕业典礼呢。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必须为她好好拍照。 毕业典礼呢!多么重要的场合呢!我是谁?我是她的御用摄影师啊!

这次回国聚会的日期差点就和外孙女的毕业典礼撞车了。 还好错开了一个礼拜, 还来得及赶回参加。

这里娃娃的毕业典礼, 比我们当年大学毕业还隆重呢!我们当年只是挤在一起排排坐排排站拍了张毕业照, 哪来的什么毕业典礼哦!也还好有那张毕业照, 不然几十年过去,真是记不住好多人的模样了哦!

孟大头的外孙女是已经在幼儿园拍了毕业照的。 是毕业典礼尚未举行之前,幼儿园请了专业摄影师到幼儿园为大家拍的合影。 娃娃们一个个穿着黑色的毕业礼服, 戴着毕业帽, 和大学生毕业看起来一样样的。

但是, 在孟大头心目中,外孙女毕业典礼现场上,自己亲手拍的照片,才会是最最珍贵的, 最有意义的毕业照。

他是大家公认的摄影师呢!华人社团举办什么活动都请他去拍摄呢!现在轮到他的外孙女要毕业了, 他当然要拿出看家本领, 好好露一手啦!

他这次回中国参加同学聚会, 还特地随身携带了相机呢, 着实为同学们拍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照片, 大家看完照片后都异口同声喊他“孟大师”, 不再喊他“孟大头”了。 这也是他此行的一大收获, 令他这些天来一直回味无穷。

当然, 他不露声色地满足了一点私心。 在一顿咔擦咔擦声中, 在他用镜头和快门取悦一大帮同学的当儿,没有人发现他多少次神幻地转移角度, 为他曾经暗恋的她, 定格了多少温柔回眸的瞬间。

一切都是多么刚刚好。 这个年纪, 真好!重归童真般的纯净。 只有彼此的欣赏, 相看两不厌, 没有掺杂任何不合适的念头。

就那样,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带着这样一颗返老还童的质朴之心, 去参加外孙女的毕业典礼, 不是最最恰当的吗?

为了不浪费任何时间,下飞机直接去毕业典礼, 他那会儿买机票时和女儿找了又找, 才终于选了这个在时间上可以达到最好衔接的航班呢。

一切都正在接近完美。 他随身携带的相机, 已经快等不及了。

抵达。

过海关。

出机场。

女婿来接机。

直接到幼儿园。

他所期待的时刻到来了。

娃娃们出现了。

黑色的毕业礼服。

黑色的毕业帽。

隆重的红地毯!

他把手伸向装着照相机的袋子里。

一只手轻柔地握住他的手。

是女儿。

“爸爸, 忘了告诉你。 幼儿园上个周末发电子邮件通知了,这次毕业典礼,所有来宾都不可以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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