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博會中的上海人》之一:  巡逻队长吴光荣

光荣倒背双手踱出门。上袋斜插笔,下袋豎装本,胳膊戴一袖章:迎世博保平安。

他点上烟,美美的吸了一口。这不是打工仔吸的‘飞马’,也不是小白领吸的‘双喜’,而是‘精上海’。‘上海’不算还加一个‘精’,难怪婆娘见烟如见鬼:“光荣,你可不能犯罪啊!”

婆娘这死脑子,总把‘偷抢’和暴富划等号。现在除了盲流,谁还搞这低级敛财?现在的女人,已从‘傍大款’发展到‘傍公仆’。好在电视剧‘蜗居’被枪毙,不然全上海女人不学雷锋学‘海藻’,东道妇岂不成了海洋世界中的低等生物?

光荣美美地吸了一口烟,好一个与时俱进的盛世啊。以前的‘灰色收入’气息奄奄,现在的‘红色補貼’如日中天。以前的‘公费旅游’日薄西山,现在的‘红色朝聖’方兴未艾。那个频频出镜的楊啥澜,因和中宣部紧密拥抱,一举成为央视广告的总承包商,赚的真金白银可买下N个‘大裤杈’。还有那个以‘巨鼻’闯天下的功夫王,因‘拒绝人权’而成为首席广告仔,现在正谋划把卫生巾广告做到月球上去。

活人说完说死人。央视导演那叫啥氓的,因搞出惊动联合国的假自焚案的纪录片,不但追悼会上的评价超过思德兄,死后还被塞进八宝山,和陈云这些老家伙平起平睡。这荣耀,前无古人羡煞后者啊!

啥声音‘沙沙沙’?光荣赶紧瞪大铜鈴眼,哦!原来保洁工在扫地。“咦!地上咋有红布条?难道是伪装的引信?“光荣眸子一亮:我要是发现并制止爆炸,我就是上海的男金晶。想到这,一个美人鱼式的跳跃,一个狗吃屎的匍匐,高托布条猶如鐵梅托紅燈。一托之下,才发现布条連着一把扫帚。他狂喜:莫不是连锁式的爆炸物?

不对……这布条咋这么眼熟?想起来了,原来红布是红短裤的一部分。本命年时,婆娘给他做了條红短裤,祈祷他在奥运會期間平平安安。那时正在创建街道清洁小区,他这个拼命三郎,從早上掃到深夜,七天扫破七把扫帚。在扎扫帚时,他撕了短裤做布条,期望红布带来好运气。小区上榜后,街道拿鈔票,居委会發麻油,可他连屁都没沾到。八年保洁小區年年榜上有名,可是工资卻在原地跳伦巴。一气之下,他主动炒了街道鱿鱼。

啥声音‘铛铛铛’?光荣赶紧竖起招风耳,原来废品车来了。

“咦!车上咋有根杆子?难道杆心里藏着传单?”光荣肌肉一紧:我要是发现傳單并扼杀在萌芽中,功劳一定超过五毛党。想到这,他以黄继光堵枪眼的无畏朝竹竿扑去。一扑之下,才发现竹竿和黄鱼车是连体兄。他狂喜:莫不是捆绑式的传单?

不对……这竹竿咋这么眼熟?想起來了,原来竹竿是国旗的一部分。自从改行收废品后,他发现这不但是力气活还是技术活。专家只论证中国缺水,却不论证水去了哪?卖菜要洒水,卖肉要注水,假疫苗要渗水,就连旧报纸也要浸一浸水。既要浸水又要水过无痕,这不是有中國有特色的硅谷技术嘛?

那天收购经过某小区,门卫拦住并让他看牌子:‘野狗与小贩不得入内’。他说,外滩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是爱国主义的基点。朗读一遍,凝聚民心;朗读二遍,粪青发飙。你这块牌子的后面,一定也有反华势力。

“我是保安,又是业主豢养的狗。谁给骨头我听谁。出去!”

“老子要是一定要进呢?”

“请你吃这个。”保安抽出电警棍。

“他奶奶的!老百姓买刀要实名,保安却配上电警棍。难怪现在警车升级为装甲车。老子烂命一条,今天定闯龙潭虎穴。”说完他脱了上衣,一身栗子肉在陽光下尽情绽放。

“让他进去。”一女人从轿车出来,朝保安打了個手勢。他白了保安一眼,昂首跟她上楼。片刻,他扛了旧冰箱下楼。下楼才发现没给钱,于是扛了冰箱又上楼。“我收购旧冰箱,不接受施舍。”

女人没接钱,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上。他掏出錢遞過去。“明天在废品车上插一面迎世博的旗帜,拿着這張名片去收購。”他一瞅名片,原来女人是街道主任。

第二天,手拿名片,车插迎世博旗幟的他,到街道的范畴内收购。所到之處一路绿灯,一路凯旋。满载而归后沽酒割肉,一醉方休。

第三天,街道領導上门,询问他妻子病情並让他填表格。半月后,拿到某基金会補貼8万,街道又补助5万,于是肾衰竭的婆娘用十三萬换了一個肾。

他问主任,为啥老百姓不知道器官移植有補貼和補助的事。主任妖嬈地白他一眼。他一拍大腿:演丫鬟的演员沒人睡,永遠演丫鬟。有导演睡的丫鬟,命運能改變。这不是潜规则,這是明码标价的現规则。下床后,他制作锦旗一面:‘为党分忧,同心同德精卫填海;为民解难,兢兢业业夸父追日。’横批是‘公僕如妻’,主任纤手一指,把‘妻’改成‘娘’。锦旗放在街道会议室,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一星期后,采访上了头版。写报导的记者勇夺新闻奖,电视台播音勇夺金话筒奖,女主任勇夺杰出公僕奖,他扔下黄鱼车,荣登居委会主任宝座。从此人前他说:“偉大光榮正確的黨,给了我妻子第二次生命。”人后他对妻子说:“丈夫的性功能,给了你第二次生命。我用我的肾,换来你的肾。”

主任的男人是市领导,专注在外插彩旗,漫山遍野的彩旗迎風飄蕩。但后院‘红旗’却如一滴松脂,半颤半墜欲滴不滴。光荣同志出现后,不但解决了‘红旗还能打多久’的歌德巴赫猜想,还让红旗比彩旗还颯爽英姿。光荣啊光荣,战无不胜的光荣,伟光正的光荣,不但维持了二个家庭,为维稳作出贡献,还为维护首长的公信力,做出骄人的业绩。

他曾经是拼命三郎,现在又成了拼命三郎。非保洁工拼命三郎,非收废品拼命三郎,而是帷帐里的拼命三郎。这次拼命终于拼出结果:贫困之家朝小康之家过度。

想到这裡他很得意,一得意就把手指伸进鼻孔。主任对这动作颇有微词,认为不登大雅之堂。他说,这动作不是我发明的,而是某首长的特色。他在人民大会堂开会时,总把手指塞进鼻孔,非一次,非十次,而是三次,和他的‘三个代表’前呼后应,卯榫相嵌。这动作的意义,不亚于列宁同志著名的手势,可载入党章,可载入史册。主任听了,猛地从床上跳起,扭胯,甩头,耸肩,踢踏,风骚的造型赢来他热烈的掌声。掌声虽不能和党代会上的分贝相比,但绝对发之肺腑。激动的他模仿多明戈,单膝下跪,抓住小手深情激吻,並让摄像机摄下这隽永一刻。

他正沉浸在美丽的遐想中,戴红袖章的姐妹过来:“向队长汇报,一切平安。”“平安好,平安就是最大的政治。”光荣一抬下巴颏。

“吴队长,戴红袖章真好,当红卫兵的感觉又回来了。”胖妹喜滋滋地说。光荣不说话,死死看着她。做保洁工时,她嫌他脏;收废品时,她嫌他臭。现在又脏又臭的他,就是她亲爹親爺。

“吴队长,你气色真好。”瘦嫂笑着说。光荣不说话,死死看着她。那時他陪妻子去血透,她大骂‘晦气’绕道而行。现在她绝不绕道,舍远求近地和他套近乎。看着今天的姐妹,昔日的冤家,旧仇旧恨涌上心头。光荣突然愤怒了:“你们的袖章有问题。”

“啥问题?啥問題?”

“袖章上写‘保平安义务巡逻’,可你们不是义工。你们拿政府钱财,替政府巡逻。晃荡5小时就是50元!”他一指如剑,顶在胖妹胸口。“世博举世瞩目,你却穿着黑色吊带衫,嘴唇抹了死人血。要是照片上传,世人还以为妓女杀进巡逻队。还有你。”他手指转向瘦嫂,有一剑封喉之势。“你说,希望上海年年都举办世博。雷人雷语录一旦上网,岂不给反华势力制造佐料?”

“我们……错了。”姐妹叩首连连。

“东道主要有东道主的水准。世博会硬件无懈可击,软件也要跟上。软件就是思想,思维。要是在脑里插一芯片,就能做到13亿人思想一致,行动一致。政府为了办世博,花了4000亿。4000亿是什么概念?4000亿,能让13亿人免费看病,不让病人被疼痛折磨而死;4000亿,能让失学儿童上学,不让家长卖血卖肾;4000亿,能让云南变成泽国,不再有人因找水而遇难;4000亿,能让结石宝宝痊愈,家长不再流泪到天明;4000亿,能让大漠变绿洲,56个民族免受沙尘暴袭击;4000亿,能……能……”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嘴角涌起一层白沫。

突然,一阵喘息,由輕而重,由遠而近,如赤道战鼓呼啸而来。光荣惊慌地跳起来。姐妹们憋住笑作了鸟兽散。喘息愈发重了,重在咫尺。光荣这才明白喘息声来之手机。手机是街道送给巡逻队长的,话费由公家报销。他气呼呼打开手机:“你疯了!咋把床上的声音作为手机的铃声?”“我要让你明白,你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绝不能忘恩负义。”主任凶巴巴地说。

“忘恩负义?你知道别人说我啥?说我是骆驼祥子,靠在虎妞身上。”“放屁!祥子是下三滥,你是基层主任;祥子混迹于红事白事,你干的是维稳大事。”主任咆哮起来雷霆万钧,床上却小鸟依人软绵无骨。

“我道了。”光荣懒懒地说。”

“你现在不但是巡逻队长,还肩负……”

“下一步,我要参加联合国维和部队,把红色种子撒到国外,结出红色高棉一样的果实。你同意我的‘输出革命论’嘛?”光荣贼忒兮兮地問。

“废话别说。你马上赶到强强门口,钉死她,看死她,不让她出门一步。“强强是个好女人,我遭难时,她给我米给我油……”“还给你女人送药,给你儿子送书。可她就是圣母玛丽亚,也是监控对象。”“……我已经很无耻了,我不能更无耻。”“学海无涯,无耻无涯。想知道我联系党校校长,为你搞文凭的事嘛?”“你应该为我搞MBA。”光荣冷笑着。

“你需要,唾手可得。”主任斩钉截铁。光荣沉默了。他知道她无所不能;他还知道她男人为了‘维稳红旗’,能上九天揽月,能下五洋捉鳖。

“我不能……有奶便是娘。”光荣祈求着。

“没奶还算娘?没奶还认娘?”主任尖锐地笑着。“上星期,街道讨论你入党問題,有人说你立场有问题。正因为此,我让你守在华容道,测试政治上的忠诚度。知道游精佑嘛?”“他是谁?”“应该说他是国家栋梁。可他不跟党走,却跟着访民走,要追求事实真相。现在,事实真相出来了。”“是什么?“就是抛牢。”主任一字一顿。“别步他后尘,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再说你疤还没好。肾是换了,还要吃一辈子抗排异药。你想想,连身体都‘拒绝异’,连身体都‘排斥异’,政府怎能容忍‘异议人士’?”

光荣沉默着。

“对‘异议’人士,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要做到政治上搞臭,经济上搞垮,肉体上消灭。”

光荣还是保持着高度的沉默。

“你不能因为同情‘异议人士’而买不起‘抗排异’药。最近,街道下属的单位要招人。你儿子……”

“真的?”光荣的喉结一起一伏。

“党的政策绝对兑现,组织说话一言九鼎。”

“当真?

“当真!”

“那吧!”光荣的牙缝里透出咝咝声。“我可以去,我甚至可以带着皮带去。”

“要注意韬略,别授人口实。”

“除了联合国,哪个国家敢说三道四?可联合国管不着啊!”光荣挂了电话掏出笔,在簿子认真书写。手机又响了,是家乡的号码。

“你今天给母亲打了几个电话?”大哥气呼呼地问。

“早上二个,中午二个,下午二个。以前不能尽孝,现在電话费免費。“

“你和母亲说啥?”

“我说妻子换肾了,我换工作了,儿子要有工作了。”

“以前一年打一次电话,还长叹短吁唏唏不已……你痛苦时,母亲痛苦着你的痛苦。”

“所以我幸福时,也让母亲幸福着我的幸福。”

“是幸福。可惜母亲在幸福着你的幸福中,永远地闭上眼睛。”

“你胡说什么?”光荣勃然大怒。

“今天傍晚64分,母亲因突发性脑溢血而壮烈牺牲。记着:64分。我把钟摆停在这里,停在这永远不能忘记的一刻。”大哥撂了电话。

光荣摔了手机,一把揪住头发,死命死命地揪。他的脚下,躺着一条蛇。哦!这不是一条蛇,而是他准备对付异议人士的武器:一根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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