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丽是个守时的人,她的例假也是如此,从不迟到从不缺席。她曾自豪地说,如果有一天例假没来,不是怀孕,就是绝经了。
6月20日,例假没来,21日,22日,23日,例假没来,赵勇带回家三个不同牌子的检测条,摊开,同时检测。
他俩安静地盯着,十几秒的功夫,每根检测条上都有两条红杠不情愿似地慢慢显现,变得越来越深,她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
“好吧,恭喜你,当选中队长。“赵勇的话永远是开玩笑的口吻。
她没有接茬,深吸了一口气,等心跳稍稍平复,淡淡地说:“还不一定,尿检不准的,LH激素和甲状腺激素都会导致假阳性,我明天去验个血才能确定。”
在等待验血结果的两天里,他已经买回了很多孕妇营养品,瓶瓶罐罐挪来挪去换地方放,似乎笃定这次是真的怀上了。张丽的心情要复杂得多,十五年前的那次手术后,身子里的那一潭湖水仿佛干枯了。在一次次尝试失败之后,他俩都放弃了怀孕的幻想。她一直告诉自己,如果哪天,他厌倦了安静的二人世界而选择离开,她会坦然接受。可是这次,是真的怀孕了吗? 在39岁这个年纪。
两天后,拿到报告,HCG阳性,张丽怀孕了。
(二)
怀孕后,除了肚子没啥动静,其他都变了。
时间突然变得慢起来,张丽发现自己开始要习惯用“周”来安排所有的孕期事务。这对于守时精确到“分钟级“的她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
镜子和玻璃也突然冒了出来。不到百米的路,她可以在近十个各式各样的反光面里观察自己的侧影,看看那里有没有一点隆起,再捏捏腹部,把堆积的脂肪挪一下,生怕误导了观测。
那天,她正在落地窗前扭来扭去,赵勇轻轻地凑过来,学她的样子扭动,笑着说:“好了好了,别臭美了,要等到12周子宫逐渐脱离骨盆腔时,肚子才会明显变大。”
“你个大男人怎么知道这些,真恶心。”她并不惊讶他的知识面又杂又广,只是不想他再啰嗦下去。
“你难道忘了?”他可能真的以为她忘了。
“你什么意思!”她被他暗指的内容激怒了。
他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溜进厨房,嘟囔着:“我去把油烟机拆洗一下,然后去买点菜。”
她没搭理他,在转角沙发最舒适的夹角里靠着坐下。掏出手机,点开日记应用,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划动:宝贝,今天你已经六周大了。我好希望你快点把肚皮顶起来,妈妈快四十了,好担心小池塘不能给你最好的营养。世上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阿姨,而你却挑选了我,妈妈一定会拼命地吃,把你喂大。
写着写着,她的嘴角向上扬起,正好接住了滑下的一滴泪。这让她心里颤了一下:怎么流泪了?自从十五年前毅然选择出国留学,她就把所有的痛苦和犹豫从自己的生活里删除了。
(三)
赵勇从枕头下摸索出手机,费力撑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一点了,还不睡?”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梦到小宝宝了。你说神奇不,她说看到我日记了。”
“噢,日记,嗯,睡吧。”
“我是说肚子里的小宝宝。”
“噢。” 说完,他转过身去,顺势卷走90度被子。
她心里忿忿不平:男人啊,撒泡尿洒下苗后就大功告成了。而女人,却要用九个月的时间护着这潭水和水里的苗,直到鱼苗大到装不住了,还得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安全地扑腾出来。
她朝反方向转过身,抢回45度被子。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侧躺着记下刚才的那个梦:
像是黎明的微光,又像是幕布遮挡了天色。我的脚踩在泥泞的草地上,被一团雾气引着往前走。草地越来越潮湿,每一次拔脚都会发出哧哧的响声。我隐隐觉得前方是一个湖泊,是一个我熟悉的地方。
雾气呼呼地散开,现出幽静的湖面,我四下张望,湖畔空无一人。没有风,芦苇却在不停地摇摆。这里我一定来过,但记不清是哪里。湖中央泛起一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水波轻拍湖畔,发出温柔的声响。我凝视着那涟漪中心,似乎有什么正在水下微微发光。那光芒不刺眼,柔和如月,缓缓上升,在水面下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跪在湖畔,手掌轻触水面。奇怪的是,指尖并没有感受到预期的冰凉,而是一种温暖的抚触,仿佛触碰的不是水,是被阳光晒过的丝绸。
波纹中有个声音传来:“妈妈。”
我想问,你是我的孩子?可我张开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竟然冒出咕咕的动静,像一只被堵住嗓子的青蛙。
“嗯,妈妈。”
那是一个孩童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他好像能听懂我嘴里的咕咕声。我的喉咙更加剧烈地抖动起来,我想说,谢谢你,选我做你的妈妈。
“我看到了你写的日记。”那个声音回答道,轻柔地,却听不出一丝喜悦。正当我愣着思索那是怎样一种语气时,水中的光影开始散去。我仍然跪在岸边,手掌浸在水中,感受到一股寒冷从指尖流向全身,最后汇聚在腹部,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湖面的波纹消失了。湖消失了。草地消失了。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我知道自己即将醒来。
(四)
怀孕十周,像是十个月那么漫长。虽然腹部没有明显隆起,但张丽的体型像蒸笼里的馒头一样往各个方向膨胀。走路起卧都比从前费力,但最最难熬的,是每晚的睡眠。总是躺下后,怎么也找不到舒适的姿势让背部放松,哪怕把赵勇赶走,自己独占一个大床也无济于事。翻来覆去到凌晨,最后放弃入睡的奢望,闭眼隔着眼皮望向朝东的窗户,等待新一天的黎明——恰逢此时,浅睡和梦境都会悄然而至。
她不止一次梦到了那个湖,梦到那个叫她妈妈的声音。可一旦她想进一步说些什么的时候,梦就消失了。
她很理性,一开始并不相信梦境和现实之间有什么逻辑的联系。可是当同样的梦重复出现几次后,她情不自禁地对做到这个梦有了期待,因为在梦里,她可以听到孩子的声音。她试图和赵勇谈谈这个反复出现的奇怪的梦,被敷衍地嗯嗯了几次之后,她便不再提起了。也许。。。。。。也许只是一个梦,她毫无头绪。每当这个时刻,她就会打开电脑,用工作来驱散焦虑。这是她十几年来形成的习惯。这个习惯,使她用四年就拿到了悉尼大学博士学位,并在男性占统治地位的理论物理领域崭露头角。有人称赞她天赋异禀,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五)
十四周的时候,张丽拿到了NIPT结果,胎儿染色体检查正常,是个男孩。晚上,夫妻俩躺下后终于有了共同关心的话题,取名字。两人居然一反常态,聊得彬彬有礼,都小心地避开雷区,不提那些很久前曾经商量过的名字。
十五年前,一个小得多的屋子里,一张小得多的床上,躺着年轻得多的她和他。两人为小孩的名字争论不休,欣怡,一诺,丝汐,治宇,几十个候选名都被互相否决,甚至为了平仄想到了改姓。最终他们对所有浪漫有内涵的名字都厌倦了,赵勇随口的一个提议意外地获得认同:“既然你那么肯定是银翠湖边那次怀的孕,那就叫‘小鱼’吧。”“这个名字好!小俗即大雅,简单又活泼!” “嘿!而且有纪念意义,纪念我们的疯狂。第二天我回那里找手机,看见芦苇都被我们压到了一大片呢。”
从此,三个名字充满了整个小屋。“赵勇!你是不是在外面抽烟了!”“小丽,把这个喝了,高蛋白的。” “快来摸,小鱼在里面动了。”
这样的快乐持续了一个多月,一张公派留学批准通知把他俩推到了三岔路口。赵勇的态度很明确,也就是很不明确:我随便,听你的。张丽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这次破天荒地沉思了两天,最终选择了出国。他理解她的选择,他们谁都不愿在单位宿舍里消耗他们的青春。他能想象她的痛苦,虽然她从不用言语和眼泪来化解。
这段十五年前的往事,他们都把它埋在看不见底的深处。痛苦的记忆是个休眠火山,偶尔那里会冒出个气泡,像是一声无关紧要的叹息。然而,地底深处被埋葬的东西,它从未真正冷却,只是学会了以更缓慢、更隐蔽的方式呼吸。偶尔冒出的气泡是它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出口的证据。
“赵悉渝,这个名字如何,我们的事业在悉尼起步,也提醒儿子不忘自己的老家在重庆。”
“赵悉渝不错,比我取的赵望北好听,那么多比较下来,悉渝最好。嗯就叫悉渝吧。”
达成一致,两人都满意地舒了口气。窗帘半开着,窗外是沉沉的蓝。一轮新月悬在窗帘背后,被薄云遮得朦胧,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窗帘轻轻摆动,送进微凉的晚风,带着露水的气息。夜色渐深,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慢慢模糊,最终融成一片宁静的黑暗。
不久,这片宁静就被沉睡的呼吸声打破。
张丽感到身下一空,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她起初怀疑是床铺下陷,但睁眼一看悚然一惊——自己竟是浮在空中,俯瞰着床上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她”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匀停,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突然,墙壁如蜡一般软垂、流淌,露出后面森然的白。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她的鼻腔,取代了卧室里熟悉的暖香。身下的床铺发出金属的冷光,仿佛变成了一张手术台。四壁是冰冷的瓷砖,无影灯在她头顶赫然绽开,投下毫无怜悯的光。几个穿着绿色手术衣、戴着口罩的人影,如同从水底浮上来的幽灵,无声地聚拢到手术台边。他们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交流,熟练得令人心寒。台上的“她”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仿佛一具献祭的羔羊。
空中的张丽徒劳地挣扎,想扑下去,唤醒那个沉睡的自己,她的意志如狂风,却吹不动现实的一粒微尘。她,冷眼看着即将降临于自身的灾难。冰冷的金属器械被传递过来,她听见低沉的、恐怖的嗡鸣声,那是抽吸机开始运作的声响。然后,她看见了器械进入了那个沉睡的身体。台上的“她”仿佛在极深的梦境里被刺痛,却仍未醒来。空中的张丽却感到一股凭空而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她感到自己在那抽吸之下开始涣散。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浮空的意识,而被那股力量强行拉扯,仿佛她的灵魂同那个被移除的微小生命一起,一丝丝地被抽离、被粉碎。
嗡鸣声持续着,她感到体内有至关重要的东西正迅速地、无可挽回地流逝、消失。手术结束了。器械撤走了。嗡鸣声停止。绿衣的身影无声地散开。无影灯熄灭。
她回到床上,面容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身下是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的是卧室里熟悉的气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是圆圆的隆起,悉渝还在里面。
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无力拿手机记录这个噩梦。她小心地翻身从背后抱住他,由于担心他的翻转会撞到腹部,于是她又松手翻回身,与他背靠着背,一个非常不舒服的姿势。他一直睡得很香,这让她有点恼火。窗外,天快要亮了,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正试图渗入房间,驱散她心里的荒芜。
张丽一边轻抚着腹部,一边想着医生建议羊膜穿刺检查,会不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太累了,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她又一次踏上那片草地,身体是年轻时的模样。露水沁凉。雾霭低垂,湖水在眼前展开,静得像一块没有呼吸的冰面。芦苇丛在岸边沙沙作响,是这死寂里唯一的声息。
湖心一个声音传来:“妈妈。” 水面开始荡起涟漪,一个婴儿的身影从深处缓缓浮现,周身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婴儿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纤细的肋骨如水晶支架般包裹着跳动的心脏,脐带如水草般垂入湖心。月光忽然穿透云层,照亮他尚未完全成形的手指——指尖微微蜷曲,仿佛正要握住什么。
张丽温柔地凝视婴儿的眼睛,如同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伸出双臂,小心地踩着湖面向他走去,“宝贝,你有名字了,你的妈妈张丽,你的爸爸赵勇,你是赵悉渝。”
婴儿的声音如冰锥一样刺向张丽:“妈妈。我是小鱼。我的妈妈张丽,我的爸爸赵勇,我是你们的女儿赵小鱼。”
此时,湖边出现一台巨大的机器,钢铁结构冰冷而锋利,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机器伸出长长的管道,插入湖水中央, 湖水开始旋转,形成漩涡,婴儿的身体随之颤动。她的嘴唇张开,不是呼喊,而是吐出一串银色的气泡——那些气泡升到空中,映出十五年前的画面:
白色诊室,金属器械,攥皱的床单,负压吸引器的嗡鸣。
张丽挣扎着想要向前,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湖面下降,看着婴儿崩裂成透明的冰晶,那些碎片在水中融化,化作千万条闪着微光的小鱼,游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它们沉入水底时,仿佛终于闭上了。
“小鱼!小鱼啊!!”张丽的哭喊声,猛然把赵勇惊醒。
他一下就明白她梦到了什么。他把妻子搂在怀里, 嘴唇贴着她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这是梦,坚强一点。宝贝,没事了。”
“我不要坚强,我不要坚强……我要小鱼,我要小鱼……呜呜……”她积攒了了十五年的泪终于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