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全家福里有几十号人，中文不麻利，但都能说出谁是谁的谁。人太多，我被放在别人的膝盖上，像一锅沸水中勉强浮出水面那粒汤圆。最不起眼，却被同伴簇拥着。
也记得听到邻居家连续几天的大哭和戴黑纱的陌生人，然后一个认识的人就再也没出现过。死变得很可怕，然后衍生到怕听到死人，太平间，殡仪馆。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很多人参加了追悼会，我戴的黑纱上有块红布。站在前排的大人遮住了视线，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想起每晚我都提着她的破包，扶她走木楼梯，想起过年都会有她的压岁钱。曾祖母，以及曾祖父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几十人的全家福了。并不觉得失落，因为那时我也到了不好意思照相的年龄。
后来动迁，近亲远亲都搬得更远了，一年难得一聚。聚，就是一桌的规模；桌，也从12人圆台面，精简到普通方桌。
毕业不久，我去了瑞典挪威，来了澳洲。父亲在国内照顾奶奶，全家聚少离多。有个春节，我回国，带着大女儿和奶奶拍了几张合影。那是仅有的一次机会，一年后，国内电话打来，告知奶奶去世。眼泪又一次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回国参加葬礼，只有我父母，我哥，和我。通知亲戚们不用来，年纪都大了，各自节哀。
过年过节，也还可以团圆。以前不能上桌的小屁孩，这下必须坐上来凑数了。我的女儿们自然不会理解全家福的意义，连哄带骗才肯面对镜头一秒，为了配合那一秒，大人只能保持微笑死死盯着镜头。她们，就像当年那个坐在别人膝盖上的我。
前年哥哥去世，追悼会的时候，我没有哭，以后，我要有一个隔音的房间，一个独处的时间，除了哭，我什么都不会去做。妈妈爸爸一直在长长地叹气，并看着哥哥被推进焚化炉。我没有拦着，哥哥是他们的作品，从生到死，他们看到了全过程。
之后，我们安安静静地经历了春节，元宵，他的生日，清明，中秋，他的忌日 春节，他的生日，元宵。。。 每一次，都安安静静，不去提，不去触碰那处伤口。
但是心不会忘记，心会很痛很痛，月圆月缺，都会痛。
昨晚看着锅里的汤圆，我一个个念叨，这个是外婆，这个是奶奶，这个是从未见过的爷爷，这个是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说的哥哥。。。你们都好好的，我永远记得你们，等我们再次团圆的时候，我还是要坐在你们的膝盖上，拍个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