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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輝文集

Queensland Chinese Writers Associ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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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wi

Posted on 2025年11月11日

她坐在桌子对面,如果不扭开头,那么眼睛正好和我对视。我不想扭头,所以守株待兔,每次都互相微笑一下。

国际学生迎新会,人很多,十张加长餐桌都坐满了,烛光很弱,我只能看清她的脸,化了冷色的浓妆。东欧长相,但头发却是乌黑带卷的,很小很小的卷。很漂亮,9分。

你是哪里来的?我先问她。Georgia, 她回答道。我懵了,那是啥地方啊,左治亚,乔治亚?。。。她看我接不下去话,哈哈地笑,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着画地图。笑着,说着,我终于猜出来了,那是格鲁吉亚。不知道最初为什么要把Georgia翻译成格鲁吉亚,太任性了。她继续介绍着她的国家,我突然听到她说首都是第比利斯,我立马接话: 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地下印刷所,很有名的。 她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尖叫: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说我们中学课文里有介绍,我知道第比利斯,却不知道它是格鲁吉亚的首都。我想,比我年纪轻的中国留学生,应该没有人会知道这么个地下印刷所的。她突然对我有了好感,欢快地和我聊着,偶尔干一下杯。后来还发现我们居然是同班同学,都在国贸硕士班。初到挪威的无聊和抑郁顿时烟消云散。

我们一起去学校,一起放学回宿舍,做作业也结成一组。她会说一些她男朋友的事,我也以相同的频率说一些李熙琳的事,好奇怪的默契,没觉得是刻意。

另一个中国学生问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我说,她很讨人喜欢,只不过我流露了这种喜欢。

去超市买东西遇到她,我叫她多买些,因为我可以帮她提回去。她很惊讶,你们中国男人都这样吗?在格鲁吉亚,家里所有的重活脏活都是女的承担,男的负责打仗和喝酒。说着说着就开始数落男朋友的种种不是,但在他们的文化里,她只有服从。话说多了,她又突然停住,我拍拍她肩,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肩很窄,人也不高,一米五五的样子,右肩离我的左咯吱窝还有很大一段空档,一头卷发蹭到左脸颊,软软的。

她问,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烫啊。我说,因为我肤色深,吸收辐射比你效率高。她咯咯咯傻笑着,我也附合着。

四楼到了,电梯门开,她走出电梯,又猛地跑回来,亲了我一下。如果她亲我的侧脸,那么我可以同时在她的脸上象征性地弄出个亲的声音,那是礼节。可她,偏偏亲了我的嘴。“Good Night. ” “Good Night.” 电梯门合上,我回到七楼我的宿舍。

硕士课程不是很难,至少我没有上过晚自习,大多的时间都在钓鱼,打桌球,或是教她做菜。她之前就有个MBA,所以读得更加轻松。经常看她去健身房,我也顺便爱上了健身。渐渐地,她不怎么提她的男朋友了,好像我们的共同话题要有意思得多。

圣诞假期后的一天,她没有打电话,突然跑到我宿舍。还是那么干脆的样子:“Hui, I’m pregnant.” 语速很快,根本听不出是怕是怨还是喜。我期待她能流露出一点暗示,但是没有。两秒可怕的沉默。我不可能再僵在那里,毫无意义地说” Really” ,她也应该听不出really后面是感叹号还是问号。她回答道” Definitely”,然后给我看了检测条,两条红杠,像个中队长的标志。一个单词,还是听不出她的想法,不能再拖延了,我只能硬着头皮说,就在挪威生吧,我查一下留学生的医保有没有包括这一项。

金辉: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我必须完成这个学位!我可不想像我妈那样一辈子待在家里。” 我想起她说过,在她们那里,女的一旦生了孩子,就必须停止工作,到老都守在家里干活,更别说留学读书了。

“那。。。怎么办,堕胎?”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用了这么一个词,我本该说停止妊娠,至少听起来不那么锐利。
果然,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是的,只有这样了。但是,我男朋友知道的话会杀了我。他一直希望我辍学生孩子,我们那里生孩子都很早。所以,这件事,请你帮我。”
“没问题!但是,你要我帮什么呢?”
“陪我去医院!我可不希望别人觉得我是街上的问题女孩。”
“要我假装是肚子里小孩的父亲????”
“是的,可以吗。求求你了。”
“可以。”
她一下子蹦起来,亲了我一下,”你真好,我知道你会帮我的,谢谢你”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都旷课了。
诊所 宿舍两头跑,我发现她时不时在偷看我,幸福地傻笑。我呢,只要不上课,做任何事都是享受。

手术那天,我们都带了墨镜,低着头,冲过一双双分发传单的手,那是教会的义工在产科诊所门口反对堕胎。
她进了手术室,我不敢出去,坐在诊所等了四个小时。她出来,一声不吭。我们又坐了很久,直到门口教会的人散去,才叫了出租回学校。

原来她的文化里也有术后进补的说法,她指着厨房里一袋袋黄豆鸡豆黑豆,自豪地说她会天天炖一锅好吃的。为了感谢我的帮助,我可以天天去吃。
我没有告诉她在我的文化里,吃那么多豆,最后都会变成屁。我只是说,你天天吃豆汤,想换口味,可以到我宿舍盛一碗我做的菜。
“真的吗?你是个天使!我现在去看看你那里有什么吃的。” —- 她的回复总是比我的邀请更爽快,使我不得不为自己的承诺而立即行动。

我添置了调料餐具,充实了冰箱,一下课就跑回宿舍开始做菜。合租的,是个已婚的印尼男生,虔诚的穆斯林,每天定时趴在地上祷告。我从合住的第一天起就没让猪肉进屋,他甚是感激。我们聊得很多,都知道各自家里的情况。我不敢告诉他,我邀请女生来吃饭是因为她刚堕了胎,他每次见她来蹭饭,就会躲回卧室,意思是专门把客厅留给我们。于是,常常会出现这样一幕: 我们一声不吭狼吞虎咽地吃饭,他在里屋呜喱呜喱地祷告,我们吃完离开,他就结束祷告出来。我也会做很多菜,让他也能吃上些。

终于有一天,他问我,在中国可以娶两个老婆吗?我说不可以。他没有再问下去,饭量还是和以前一样好。渐渐地,他也会在她来蹭饭的时候走出里屋打个招呼。

还好,这样的状态只维持了两个多月。她就从手术的疲倦中彻底恢复了。

转眼又到假期,是的,我的留学记忆里只有做菜和假期,没有考试。她家经济不好,她想把机票钱省下来。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宿舍楼和学校将会非常冷清。她羡慕地对我说,好希望她的祖国可以像中国那么有钱,可以没有武装冲突。好希望我假期不要走。
我不敢承诺任何字,因为我必须回国。
我说这样吧,我把我房间的灯开着,开一个假期。我在窗帘上写上你的名字,灯光打在窗帘上,像放幻灯一样。你从学校回宿舍,一路都可以看到它,看到它,就会想起我。
她眼睛红了,说,”不用,我男朋友会天天给我打电话的。”

去机场前,我用颜料在窗帘上满屏地刷了四个字母: KIWI 然后用三个台灯对准窗帘向外照射。我知道,效果不错。到了晚上,这将是整幢楼唯一亮着的窗户,确切地说,像个广告灯箱。
KIWI, 那是我给她起的绰号,因为她的卷发像个毛茸茸的猕猴桃。

荒唐的事总会有回报。假期结束回到挪威,等待我的是一张六千元的罚单。
她告诉我,假期里她男朋友飞来看她了,还好奇地问,是哪个神经病24小时不关灯,在窗帘上写个莫名其妙的符号。

她咯咯咯地笑,说会永远记得那个亮灯的窗户。我们一起喝掉了半瓶Vodka, 下酒菜就是一盘猕猴桃。

喝得醉醺醺,我说,我的学业只能中断了。我老婆在澳大利亚读博士,需要钱付学费,我必须去澳洲工作。我回来,是办手续,后天就走。

我的语气和她一样干脆,可是眼泪却哗地一下流下来。没有酒,我或许还能忍住。
她也哭了,搂着我的脖子,反复说,不要哭,不要哭,向前看,不要哭。。。

我点点头,停不下来,还是哭。后来就睡着了。

在挪威的最后一天,我躺在一家纹身店。牙医钻头一样的装置在我的胸口刺下了四个字母: KIWI

那是二零零三年的一月,那一年,我二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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