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一次的周六晚聚餐会。一人带一盘菜就来到苏的家。

 

屋外,哗哗啦啦的雨。布村连日里时不时就暗沉下来的天空,终于踏踏实实地下起一场准备经久的春雨了。家家户户焦躁的花园此时正享受着沛然下降的甘霖,欣然复苏。万物在这场雨的倾注下此起彼伏地唱起了赞美诗。

 

屋内,在各种忙各种累中尽尝了主恩滋味的弟兄姐妹们,总算歇下来,在相聚中让上帝的手来触摸我们发热的额头。才一个月不见,大伙就已经积累了一串以感恩为主题的新闻联播了。

 

新闻联播包括年长的菲律宾阿耀夫妇分享他们刚刚结束的以色列之行。听着听着,想象着死海的美容乌泥,还有主耶稣留下的脚踪,我就动心了:主若许可,哪天我也能有机会去看看主耶稣降生、成长、传道、受死与升天的地方呢……只是冷不防有人插话:“去以色列啊,那里抽烟的人好多啊,到处都是,得有心理准备。”于是美好的遐想在半空中来不及延续就被打了个结。嗯,再想想。

 

为了清扫吸烟信息带来的莫名感觉,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一个第一次来参加聚餐会的三口之家。好精致俊俏的印度脸。

 

下一个新闻联播镜头转向整天咧着嘴就笑的菲律宾弟兄阿喜。一段趣味横生的翻车历险记:阿喜乐呵呵地满心感谢主 —- 他的车往左侧慢动作优雅地翻身倒地最终在热心的过路人帮助下用绳子把车拉翻身摆正来重新上路哈里路亚!阿喜那双圆圆的眼睛那张圆圆的脸那个圆圆的身形直接就充满喜剧效果,加上他妙趣横生的形象描述,引来大家一阵一阵笑。

 

“笑一笑,十年少”。

 

笑毕,大家喘口气,注意力转向那印度之家的小女孩,两三岁模样。她那头细弹簧般的卷发令人觉得她在母亲怀里的安分不会持续太久。果然,一不留神,她的头已经窜到玻璃茶几前马上就要与钢化玻璃来个亲密接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几乎都从椅子上蹦弹起来。还好当妈的总是多长了个眼睛多长了只手似的,及时化险为夷。当爸的惊魂定下,腼腆地笑笑,开口自我介绍并分享一下这个月来的经历:

 

“大家好,我叫阿雄。这是我的妻子卡,我的女儿沙。我们才(从印度)来澳洲不久。事实上,才来了一个月。

 

“抵达澳洲的第一天,去到落脚的地方时,就有人警告我们:住在这里要当心,这里楼下住着一个挺惹是生非的人。我心里想,那也只能住下再说了,能糟糕到什么程度呢?

 

“结果,住下的当天晚上,就马上听到楼下的音乐震耳欲聋,感觉整栋楼房都在摇,整个心脏被那音乐砰砰砰地敲打的快爆裂了,脑袋也被吵到一片浆糊横飞,无法思维。总之,整个人都不好了。而且,那些音乐不是好的音乐,是充满了咒骂败坏的音乐。

 

“那个晚上,我们一家人就在那气势凶猛的音乐骚扰下努力地企图休息。我们失落地想:这就是我们来澳洲的第一天!第一个晚上!澳洲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欢迎我们的。”

 

“说到这里,阿雄和他的妻子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苦笑。 在座的每一位都感同身受,仿佛都觉得有些爱莫能助的内疚。虽然我们本来并不认识他们,对他们的来澳自然是一无所知,但隐隐约约还是仿佛感到对于初来乍到的新移民,我们有着某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得去帮助他们感受到些温暖和亲切,减少一些对陌生国土的惶惶然。

 

阿雄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接下去的每一天,都有从楼下邻居来的新惊吓。有时出了门,在楼梯口就看见摔了一地的破碎酒瓶。有时突然就听见救护车警车呼啸而至。这样的日子,我们实在过得提心吊胆。常常碰见其他邻居,提起这个人,都摇头叹气。大家说他叫阿炯。大家还是提醒我们多加小心防范,因为已经有不少邻居遭受过炯辱骂与恐吓。有些邻居实在受不了也受够了,打算另找地方搬走了事。

 

“就这样如惊弓之鸟的度日。依然是时不时就从楼下传来令人心惊胆战的剧烈震动,几乎像地震一样恐怖。过了一周,我们感觉实在再也无法忍受了。如此度日如年不知道还要无穷无尽熬到什么时候。考虑到我们年纪还轻的女儿,我们觉得这样下去对她幼小的心灵难免是会造成伤害的。这让我们非常心疼也非常担忧。我们曾经在过道上遇见过炯。光看他的模样就十分吓人。他的身形十分高大彪悍,仿佛还目露凶光,脸上身上有着各种图腾。如果长期生活在他的阴影里,我们担心会对我们孩子的成长造成无法弥补的影响。

 

“于是,经过了一周的煎熬后,我们决定就此开始认真祷告。我们要祷告让炯搬走!离开这里! ”

 

耶!听众们不禁释然地欢呼起来。人的尽头便是神的开头。大家仿佛替阿雄看到了隧道般黑暗的尽头透来的一丝光芒。天父会怎样回应呢?

 

阿雄看看大家,又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系好安全带才能开启祷告之旅。跟随耶稣的信心之路往往难以避免坎坷与颠簸。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阿雄叙述下去:

 

“那,我就真的去祷告了。我真的就祷告求主让阿炯搬走,让他离开这里。我一祷告,圣灵却马上对我说:’你不可以这样祷告,你不可以祷告让一个人成为无家可归的人。你要为他祷告!’啊?可是主啊我……

 

“我的祷告仿佛无法进行下去。每当我一祷告求主让他搬走,圣灵就要我为他祷告。最后我只好顺服,开始为阿炯祷告,并且耐心等候天父的作为。

 

“就这么祷告了些日子。有一天,我在购物中心远远就看见了他。心里觉得应该走过去打个招呼。 于是我走近他,打了个招呼:‘嗨!阿炯!我叫阿雄,就住在你的楼下。我才刚搬来不久。“ 阿炯很开心的样子笑着也和我打了招呼。然后我就道别了。才走了几步,阿炯叫住我: ‘等等阿雄,如果你觉得我的音乐太响了,你可以告诉我。’我说好。又走了才两三步,阿炯又叫住我: ‘等等阿雄,你有没有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大些的车?那是我的。我几乎不怎么开车的。如果你需要用车,随时说一声哦,你可以开我的车。’ 我又谢了他,走开时心里的感觉是: 哇!有没有搞错啊?!

 

“回到家我告诉了我太太卡,她说你千万别听他的,大概他今天突然心情大好,几分钟的热情。别瞎搀和了!

 

“然后又过了几天,突然又听见警车救护车都来了。开门去看看,哎呀我的天哪噜!!楼道上一路出去,长长的一地的血迹!惊心动魄!

 

“若干日子后的一天,我在过道上碰见阿炯,左手腕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打了招呼问他怎么了?他笑笑‘说来话长。’我也不好深究。各自回家。

 

“回家后我对卡说:‘你赶紧做些晚餐我待会拿去给阿炯。他手腕受了伤。’ 卡用很怪异的眼睛看看我,仿佛在说:‘你去看他?找死啊?’ 然后卡做了晚餐。我准备了一份要拿下去时,看卡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下去炯的家,他很开心欢迎我进去。我说卡做了份晚餐要给他。手腕受伤一定不方便做饭吧。阿炯有些意外地迟疑了一下,‘哦……谢谢……从来没有人这样……’ 坐下来后我指指他的手腕,问怎么了。他还是那句‘说来话长’。不过慢慢他还是说了:‘几年前,我三岁的女儿死了。我生无可恋。我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了。我只是想了结我自己的生命。我上吊过两次……’ 我看了一眼他的脖子,上面有上吊留下疤痕。‘我还曾经从桥上跳下去……可是每次都被抢救回来。’

 

“阿炯活着只是想死。我默默地倾听。

 

“然后我慢慢地小心地安慰他:‘你一直觉得你的生命是再也没有意义了。可是你那么多次的自杀,包括这次的割脉,都被奇妙地救了过来。上帝是非常爱你的。上帝依然看顾着你,依然保留着你的生命在这世上,就是因为你在他的眼里是极其宝贵,你的生命在他是极有价值的…..’  由于他的伤痛颓废自暴自弃都因失去幼女而起,我就以圣经中大卫王失去幼子前后的表现来劝勉他。在圣经撒母耳记下12章15-23节,由于大卫王的犯罪,乌利亚妻给大卫所生的孩子得重病。所以大卫为这孩子恳求神,而且禁食,进入内室,终夜躺在地上。他家中的老臣来到他旁边,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却不肯起来,也不同他们吃饭。到第七日,孩子死了。大卫的臣仆不敢告诉他孩子死了,因他们说,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劝他,他尚且不听我们的话,若告诉他孩子死了,岂不更加忧伤吗?大卫见臣仆彼此低声说话,就知道孩子死了。问臣仆说,孩子死了么?他们说,死了。大卫就从地上起来,沐浴,抹膏,换了衣服,进耶和华的殿敬拜,然后回宫,吩咐人摆饭,他便吃了。臣仆问他说,你所行的是什么意思。大卫说,孩子还活着,我禁食哭泣,因为我想,或者耶和华怜悯我,使孩子不死,也未可知。孩子死了我何必禁食。我岂能使他返回呢。我必往他那里去,他却不能回我这里来。

 

“我特别以最后一句‘我必往他那里去’劝勉安慰他。我告诉他,将来到了那日,你必见你的女儿。可是如果你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就选择了另外一个方向,到时候你就无法和你的女儿在一起,只能永远的分离了。亲爱的人走了,我们必须接受事实,明白道理,像大卫王马上进入耶和华的殿敬拜那样,与神恢复关系,从神这里得到安慰和力量继续走下去。

 

“我慢慢地把天父的爱解释给他听,他的心境好像稳定了一些。我问他可不可以为他祷告,他说可以。

 

“后来的日子里,我争取常常抽空去看他。我送他圣经,可是他也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我就送他一些关于圣经的影碟。他还是满喜欢看影碟的。尤其是圣经中的那些历史事件,包含了些罗马士兵的打斗情节,他看得还津津有味的。‘我喜欢看打斗片’他说。

 

“现在我的祷告是:求主让他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一直做我的邻居,好让我能有更长久的机会去关心他,与他的心灵一起成长。”

 

这就是阿雄的祷告。

 

也成了我们大家的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