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巴蘭沙灘的晚宴        都說峇厘 (簡體字為巴厘) 島如何美麗迷人,同事朋友間說到去峇厘島旅遊度假,說者喜形於色,聼者則露出羡慕的神情。總之,澳洲人對峇厘情有獨鍾,每年去那裏有四五十萬人次。

        上網查了下,每月进入峇厘的旅客平均達二十萬的數量級,高峰季節更達三十萬。這每年三百萬多人次的旅客(澳洲人幾佔六分之一!),對一個三百多萬人口的島嶼是個巨大的數目。

        峇厘島到底好在哪裏,竟使澳洲人它如此著迷?

        是地理距離近機票便宜嗎?好像不完全是,距離從地圖上看是很近,可是我在訂機票時被一間華人旅遊社告知只有兩個選擇:新航和馬航,要去新加坡或去吉隆坡轉機,看一下地圖,都要兜個大得離奇的圈子,機票比去中國、臺北和香港更貴些,問詢後過幾天去定,還被告知票價又高了80澳元,似乎去的人多不趕緊會定不到票似的,雖然還非高峰季。我感到納悶,既然那麽多澳洲人要去峇厘旅遊度假,爲何沒有更直接的航班?(後來在峇厘聼其他澳洲朋友說,他們是坐澳航或捷星在達爾文換機的,不光距離和時間短得多,票價連機場稅也便宜四、五百澳元,恐怕大多數澳洲人都不知道。)

        帶著這個迷惑,我應亞洲華文作家協會邀請,到峇厘島參加它的第12屆代表大會。大會在島上最熱鬧繁榮、酒店最集中的庫塔區的瑪達峇里之星酒店舉行。來機場接機的當地工作人員説是個五星酒店,雖然我感到客房略嫌陳舊,設施好像最多四星半。
        庫塔是2001年十月印尼恐怖分子炸死二百多名世界各國遊客(其中澳洲人88名)的地方。恐怖分子要炸這裡正説明它受西方人的歡迎。.我們下榻的酒店,西人度假者眾多,按客房裏的推廣電視,它似乎是庫塔最好的酒店之一,也是唯一能直接走進沙灘的酒店。

並不怎麽精彩的沙灘

        峇厘島在雅加達西1000多公里,面積5620平方公里,東西長140公里,南北寬90公里,是印尼33個一級行政單位之一,下轄8個縣,首府丹帕莎,即機場所在城市,庫塔在丹帕莎西南,離機場才三、四公里。這個四面環海有天堂之稱的世界著名旅遊勝地,沙灘一定是它的一大賣點,我想。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走過酒店的熱帶大花園,來到前面的庫塔沙灘散步(而且以後又在清晨和傍晚去了兩次),這時已有很多西人在沿沙灘快走或跑步了。

        這個沙灘朝西,所以看不到日出,據説天氣好時能看到日落。大清早,已可看見小販們擺出了出售貝殼、珍珠鏈、當地繪畫、水果和椰子汁等的攤位。說實話,看慣了陽光海岸、黃金海岸細純潔白的沙灘,我對庫塔沙灘略有點失望:這裡的沙是粗粗的、帶有碎貝殼屑的、深灰或土黃色的、光腳走在上面有點兒扎腳底感覺的。
        沙灘上停著些尖頭船,看來是載客下海遊覽的;還擺放著好些木躺椅。一些工作人員正在將上面的墊子展開、擦淨、鋪好,等待遊客到來。這些沙灘椅上面有大傘遮陽,邊上竪著峇厘特有的長條形旗。椰樹底下還有些富於異國情調的挂著帷帘、擺著蘭花、薰著香精的茅草頂的亭子,泳客可在裏面享受精油按摩服務,這是黃金海岸的沙灘沒有的,也許對澳洲人是個吸引點吧。

        沿沙灘南行不遠,就可以看到機場和降落、起飛的飛機。
        往北走去,可以看到一、兩間西式咖啡館,據臺灣文友説在那裏慢慢地喝咖啡,一面眺望、欣賞海景,風味無窮。可是黃金海岸、陽光海岸都有更舒適的帶有海景瞭望的咖啡館。

        那裏有棟四層樓的大型西式購物中心,叫“發現”(discovery),由澳洲散德若物業集團管理,裏面同布市花園城之類購物中心差不多,可是後門外垃圾成堆。購物中心除了當地產品精油、手工藝品(如木雕等),其他商店同澳州購物中心大同小異,價格也相仿,應該説是專爲國際遊客而開,裏面當地人除了女店員(她們服務態度很好,說話溫柔有禮),可說絕無僅有,因爲他們根本買不起 — 據我們的導遊,自稱第三代華人的阿源說,當地人月薪一百美元就算非常好的了,他的基本月薪才五十美元,其他要靠小費和推銷產品或服務的回扣,所以他每天在旅遊途中拼命向我們推銷各種精油、兜售化妝品、拉我們去旅遊點專供外國遊客買紀念品的購物街、木雕厰的產品展廳、又向我們介紹海鮮大餐、還要帶我們上按摩院等等。看來這購物中心也不應是吸引澳洲遊客的原因。

        “發現”購物中心裏有肯德基、麥儅勞、星巴克、各種餐館(包括一間中餐舘)和自選新鮮麵包糕餅的麵包房。我們曾在中餐舘吃了頓午餐,價錢同布市中餐舘不相上下,還得外加附加費和小費,當地人絕對吃不起。

        再往北走,可以看到遠方有個海灣,時間雖早,已經有很多年輕人在那裏衝浪了。我不懂衝浪,心想黃金海岸、陽光海岸都有很多衝浪的好去處,有被稱爲衝浪者的天堂,我不懂爲什麽澳洲青年要帶著大大的衝浪板,花很多旅費飛到這裡來衝浪,雖然聽説這裡浪好,但好像還沒聽説過峇厘國際衝浪比賽(也許我孤陋寡聞,只聽説過有夏威夷、弗羅里達、加州、黃金海岸國際衝浪比賽)。想來他們主要是來換換環境、情調和口味吧。       
        我去過的另一個著名沙灘是金巴蘭沙灘,也朝西,以吃海鮮出名,其實是餐館把餐桌擺放在沙灘上吃飯,製造情調。沙灘的沙質同庫塔海灘相似,也對我並無特別的吸引力。

        想來峇厘島叫人迷戀之處,應該不僅僅是沙灘或大海本身(黃金、陽光海岸的大海似乎更藍),而是它們再配以椰林加茅頂涼亭的浪漫的熱帶風情、在涼亭中享受的令人身心放鬆的精油按摩,以及在沙灘上晚餐時富有神秘感的峇厘舞蹈、甘美蘭音樂和優美熱情的印尼歌曲表演對感官的全方位的刺激吧。

享受百萬富翁的感覺,抑或沉湎小巷的誘惑?

        在峇厘,西方旅客似乎個個都是千萬、億萬富翁,因爲每天基本消費就需百萬以上。
        出發前從網上查到澳元對印尼盧比(盾)的匯率是1:8100。出了機場,先在那裏的兌換所用澳元現金換了些印尼盾,匯率是1:7800,覺得還可以,就換了200澳元,口袋裏裝了一百萬幾十萬盾,厚厚的一曡錢,頓有百萬富翁的感覺。

        第二天在庫塔最繁忙的卡迪卡廣場大街閒逛,只見一路上兌換所接二連三,澳元匯率從1:7500到1:8050不等。然後從正門進入“發現”購物中心。東看西看,隨便買些什麽:買瓶水、喝杯咖啡、買罐可樂、買幾個蘋果、麵包,花費都以萬、十萬計,一張只能打三十分鐘的電話卡就是二十幾萬,所以花錢如嘩嘩流水,厚厚一曡錢眼看就快花完,看到購物中心有ATM,把自己的銀行卡放進去試試,居然能取出錢來,但取款極限是每次一百五十萬盾。

一百五十萬盾已超過了絕大多數當地人的月薪!可是,在這個以美元標價的購物中心,一百五十萬盾並不能支撐很久。這筆錢也不夠一晚的酒店住宿(這裡酒店可以每天付現金,不必刷卡)。所以我常需找ATM,天天享受百萬富翁的感覺。

我很快發現不同地方的ATM(可能屬於不同銀行)每次取款極限從一百萬到二百萬盾不同,只有澳洲ATM每次取款極限的四到八分之一,所以逼使你頻頻取款,而每次取款都要被當地銀行收取5 澳元,很划不來,想來不如多帶些現金,一路找匯率好的兌換所換錢來得合算,因爲它們不收手續費。

看來印尼很會賺西方人的錢(不說落地簽證費和離境稅,峇厘一地就年入上億美元),有點像中國改革開放之初,把西方旅客的消費同中國老百姓的消費分開,讓他們在專門商店、飯店、旅遊點消費,費用以西方標準收取,等於當地標準的幾十倍。

        後來了解到,口袋裏錢不多的非灰髮族百萬富翁級的西方和澳洲小伙子,也有自己的方法對付剝削西方人的辦法:他們不住星級酒店,不在供西方人消費的地方買東西、吃飯,而是深入當地迷宮般的、只能容一輛汽車開過的狹窄彎曲如雞腸的小巷,近距離接觸真實的峇厘社會和文化,每晚花十幾美元住類似背包旅店的廉價客棧、在當地人的小飯店吃飯(一餐只需1至2澳元)、不乘豪華空調旅遊大巴,而是男女朋友合租一輛機車到處兜風觀光。海濱衝浪不需付錢,只要有不怕髒不怕苦的精神身體又好,倒也樂在其中,消費絕對有限。當地有專門中介做這種生意,介紹背包旅店。這就解答了我的困惑,爲什麽澳洲青年背包客要不遠幾千公里來這裡度假和衝浪。

        我也曾在一位熟門熟路的臺灣文友帶領下到一家小巷按摩院享受精油、熱卵石、巧克力按摩,從花瓣水洗腳開始,全套兩小時才收費二十美元,而不是導遊介紹的七十五美元,而設備和按摩完全正宗、專業和衛生。這間按摩院還附設昂貴、超享受的高檔Villa,每夜收費四百美元!又據在路上踫到的懂經的澳洲老遊客講,想發現真正精美又超值的銀器、木雕之類的峇厘工藝品,決不是在“發現”購物中心,而是在小巷裏藝人自己開的可議價的小店裏。真是巷小天地大,難怪老遊客會沉湎其中樂而忘返!

峇厘風情菜式之謎

        在峇厘島呆了好幾天,我還是沒能獲得什麽峇厘菜或峇厘特色風味菜的知識。

        酒店的早餐很豐富,因爲洋人旅客眾多,美式或歐陸式早餐相當標準,各種穀類、麵包、煎蛋或煎蛋卷(omelet)、蛋糕甜品乳酪基本齊全,還有歐陸式早餐常規熱菜如培根、小灌腸、烤西紅柿、煎土豆泥餅之類,此外還有我統稱爲亞洲菜的炒菜、炒麵、炒粉、粥,還有很多水果,包括我叫不出名堂的當地特有的熱帶水果。因爲沒人介紹,我只能猜想這些亞洲菜同普通的印尼、峇厘菜沒有太大的不同。
        午餐雖在酒店的餐廳吃,卻是大會組織者出資的自助餐,食品極為豐富,西式、亞式、甜品、水果齊全。我非常當心體重(亞華符秘書長叫我留心自己的“肚腩”),所以對每樣看來像是新的東西都只敢稍嘗一點。我的教會裏有印尼、馬來西亞華僑,所以午餐吃到的一些沙爹、咖喱之類的菜還有果凍甜品,以前都在教會聚餐時嘗到過,並不感到太新鮮,仍閙不清到底哪些是峇厘菜。

        總之,不管怎樣,我猜想峇厘菜同東南亞各國的菜,或者有“辣帶”之稱的熱帶、副熱帶國家的菜應有共同的基本點,即較重地使用各種香辣原料:丁香、肉蔻、豆蔻、辣椒、胡椒、黃薑、咖喱等,所以比較辣,外加椰醬之類。我比較怕辣,只能很小心,記得有一次在成都,主人在高檔飯館請客吃地道的成都菜,我要了一大碗清水,把每樣菜都在水裏漂洗一下才吃,以免舌頭受罪,成爲席上的笑話。

        從街上峇厘菜的廣告看,它以三樣東西最出名:烤乳豬、海鮮燒烤還有烤鴨。這三樣我有幸在三次晚宴上都品嘗了,這就是我關於峇厘菜的全部知識了。烤乳豬是在酒店的大游泳池邊舉行的露天歡迎酒會上吃的,是自助餐的一道,味道確實不錯。爲自己的肚腩負責,只嘗了小小兩塊,不過因爲不敢用峇厘調料,只能吃其原味,當然吃不出豬皮之脆香妙在哪裏,覺得同其他地方的烤乳豬無甚不同。
        海鮮燒烤是在著名的金巴蘭海濱餐廳吃的。落日餘暉中大家在沙灘上露天坐席,每人一個大椰子,椰汁代替橙汁,引菜是空心菜,味道無甚特別,然後每人有一盤烤海鮮,放在挺有風情的竹編盤上。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有兩個蛤、兩個大蝦、一個八爪魚(小章魚)、一條巴掌大的鯧鯿魚一類的烤魚(澳洲人釣到這樣大的魚是要放生的)和一個比巴掌小些的螃蟹。因爲不敢用調料,我也是吃牠們的原味,也並不覺得有什麽特別好吃,反覺得大蝦不如澳洲的大蝦好吃、螃蟹挺瘦,殼是軟的,此外就是白飯。我不喝酒,想要喝啤酒的話四美元一瓶,價錢同澳洲飯店差不多,需另付費。令我高興的是這頓海鮮燒烤不必為肚腩擔憂,因爲這些東西吃下去才七分飽,符合健康晚餐要求。

        我覺得最有特色的峇厘菜要算烤鴨了,雖然烤鴨北京、廣州都有。峇厘烤鴨主要產在位於農業區的中部重鎮烏布,叫烏布髒鴨。不會寫錯嗎?中國菜館菜單上的菜名一般要弄得高雅:鳳爪、貴妃雞、神仙鴨、一品鍋等,怎麽峇厘名菜用“髒”做菜名,不登大雅之堂?

        原來烏布四周多稻田,農民把鴨養在稻田裏,讓他們在泥漿中打滾、吃野食:小蟲、小魚、螺螄,所以鴨身髒兮兮的(不過絕對有機),又烤得黑乎乎的,故有其名。上市的這些鴨都是四個月左右的小鴨,鴨身比乳鴿略大,可想而知鴨肉很嫩。那天我們在旅遊後到達著名的烏布髒鴨餐廳晚餐。上菜時每人也是一個竹編盤子,裏面有白飯、炸蝦片、沙爹肉串、咖喱豆腐、一些蔬菜、半只烤鴨加一碟調料,每樣東西都放在新鮮芭蕉葉做的小容器裏而不用塑料盒,既有特色又環保。飯店由多個建在荷花池旁的茅草頂的涼亭式建築組成,有小徑相連,環境優雅富於熱帶風光。每個涼亭裏擺幾桌,每桌只有一根蠟燭照明(因爲外面有表演,太亮了會看不出外面的表演),昏暗中我稀里糊塗地吃了一口調料醬,辣得幾乎蹦起來,從此分不出甜酸苦辣。不過我仍能感到鴨烤得恰到好處,鴨肉酥脆香嫩鮮美(據説烤前要將鴨在秘製香料醬汁中浸泡多時),名不虛傳。這頓飯也是突出重點吃到七分飽即止,非常健康。

        席間同旁邊的一位中國文友閒談,他覺得峇厘人不太會做生意,宣傳也做得很不夠,餐廳還應裝飾得更豪華現代些,讓客人有更大的尊貴享受感。他認爲這樣的特色餐廳,用中國經營方式定會天天爆滿生意更火紅。我卻認爲還是保留峇厘飯店純樸自然的風格更有味道。
        同我去中國時中國人請晚餐很不同的是,中國人請客講排場,非得有蓋滿一桌面的菜,吃到飽得快吐出來,吃完後往往記不得吃了些什麽,而且浪費嚴重。這裡的東道主請晚餐突出重點,令人印象深刻,每人一盤,不客套、不浪費,恰到好處,我覺得極好。

        這些晚餐共同之處是在露天或半露天的環境裏、在晚風輕拂的熱帶濃重的夜色下、在椰林和水邊、在異國情調的舞蹈、音樂助興下進餐。味道對非美食家的我不太重要,我發覺這就是峇厘風情晚餐。

撲朔迷離的音樂和舞蹈

        在峇厘的幾天,峇厘奇特的音樂、神秘的舞蹈天天充斥耳目。

        我年輕時正逢由於毛澤東的革命狂熱造成幾千萬人餓死的大饑饉,劉少奇因而取代毛管理國家,中國曾出現幾年政治文藝的寬鬆期。當時上海經常舉行輕音樂會,印尼歌曲風靡一時:《梭羅河》、《划船歌》、《啊喲媽媽》、《寶貝》、《星星索》、《莎麗南蒂》在中國觀衆中就如披頭士音樂在西方觀衆中那樣流行(中國當時同西方隔絕,因印尼總統蘇加諾奉行同中國友好的政策,只有印尼音樂得以傳入中國),因它明快的節奏、抒情的旋律、富於熱帶的浪漫和熱情非常受人歡迎。

        不過印尼音樂並不等同於峇厘音樂,雖然上述印尼經典民歌也經常能在峇厘的酒店、餐館的歌舞表演中聽到。在金巴蘭沙灘的海鮮燒烤晚宴中,就有一支小樂隊奏起吉他、倍大提琴等樂器,唱著上述耳熟能詳的印尼歌曲為我們助興。

        正宗峇厘音樂叫甘美蘭(Gamelan),由銅鑼、鼓、管弦樂器,如笛子和類似木琴的能奏出旋律的打擊樂器組成。甘美蘭是有五百年歷史的古老音樂,同十二平均律的西洋音樂和五音的中國音樂都不同,另成一個獨立的音樂體係,流行於爪哇和峇厘(兩者略有不同),樂師清一色男性。他們穿著民族服裝、扎著頭巾盤腿席地而坐,既無指揮,也沒樂譜,看似隨意而奏,居然能配合得天衣無縫,奏出多聲部音樂,還能即興變化旋律、節奏和速度,再加上人聲和擊掌拍腿聲,曾令西方音樂家無比著迷和驚訝。甘美蘭也能為獨唱合唱伴奏。在露天歡迎酒會上就有甘美蘭演奏和伴奏小合唱為來賓們演出。除了迎賓(我們下榻的酒店大堂每天有小型甘美蘭樂隊演奏,歡迎入住旅客),甘美蘭還被廣泛地用在各種宗教慶典、禮儀甚至火葬儀式上。

         峇厘舞蹈也是自成體係,同其他各民族的舞蹈極不相同,沒有大幅的跳躍、快速的旋轉,肢體和腰部誇張的動作。秀美的少女頭戴花瓣編成的頭飾,光著肩膀,身穿艷麗的服裝,在甘美蘭的伴奏下基本在原地做出手腳關節:指、腕、肘、肩、膝、踝、腳趾等的多樣動作、轉動和姿勢變化,還有頭部在脖子上的平移(像新疆舞那樣)。猜想這些關節語言一定有某些涵義,可惜沒人解釋,對我是個謎。男舞者以面具加服飾代表人、神、鳥、獸等,他們的舞蹈多是歌舞劇,講述由印度史詩改編的神話故事、同神的關係和溝通、讚美神的大能等,有的還出現在興都教(Hindu)的祭典儀式中。其中有個黑色的面目如野豬的獸/神,叫巴龍(Barong),是兩個舞者扮演的,一前一後套在“獸皮”裏搭檔,像中國的獅子舞。印尼文友說,巴龍代表善神,常與惡神浪達(Rangda)一起出現,相互對抗。同好多中國神話中善最終總是戰勝惡的令人皆大歡喜的結局不同的是,峇厘神話的善惡兩神(也代表人類社會的兩大勢力)的對抗是無窮無盡、勢均力敵、不分勝負的。我覺得這個舞劇更富哲理,因爲善並不總能戰勝惡。因爲沒有講解,這些故事究竟奧妙何在,對我也是個謎。

        在烏布髒鴨餐廳吃飯時,我們觀看了一部由印度史詩改編的神話歌舞劇《辣瑪亞拿》(Ramayana),據印尼文友說,它講的是一頭猴子率衆搭救被巨人綁架的仙女的故事。男舞者扎著頭巾,裸露上身,赤腳,腰圍格子布沙龍,在甘美蘭音樂的節奏下此起彼伏地齊聲頓腳並呼喊“恰恰恰!…”,配著幾個火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讓我覺得也有幾分詭秘的氣氛。

        安排一個人講解應該並不困難,我懷疑是故意不安排講解或者根本不用或沒必要講解的。也許峇厘音樂、舞蹈和歌舞劇對遊客的魅力正在於讓你墮入希奇、印象深刻卻又一知半解的五里霧中,於是就產生了神祕感,並讓各人想象有了自己馳騁的空間。

難於理解的宗教熱情

         人們都說峇厘人脾氣特別溫和、善良。早上我在酒店的花園散步時,遇見的工作人員總是雙手合十向我問早安。我也學會了這一個動作,於是看到峇厘人就對他們雙手合十,這使他們非常高興,對我特別友好和接納,想問什麽問題,也比較容易獲得滿意的回答。

        在酒店的大花園裏我看到有株大樹,連同周圍幾株大樹,樹幹底部都包著黑白格子布沙龍,樹前有個祭壇,擺著祭品:雞蛋花的花瓣,祭壇後是個空著的石椅,便問一名工作人員這是什麽。他說這棵樹是這個花園的神,周圍的樹是它的侍從,酒店生意這麽好是靠著它,這空石椅實際上是它的座椅。

        後來聼導遊說,峇厘人什麽都拜,很多人家門口有祭壇,可能是拜一堵墻、一扇門、一棵樹,甚至一件物品、工具,只要他們認爲它對這家人家帶來好運,就是他們的神。好多人家是如此虔誠,會將他們一半的收入用於拜神的供品或祭典!有人認爲峇厘人心地善良與他們的拜神熱情有關。

        峇厘是一塊宗教飛地,在這個有兩億多穆斯林人口的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國家裏,區區三百萬人居然能完好地保持著古老純正的的興都教,這興都教甚至已同目前印度本土現代的興都教有了很大不同。雖然目前峇厘也有少數佛教、基督教、天主教和穆斯林,教徒都是外來的移民,本土峇厘人絲毫不受影響。峇厘對外來遊客的神祕感和吸引力應該與它古老的宗教和峇厘人異乎尋常的宗教熱情有關。

        峇厘有萬廟之島之稱,按人口計算寺廟密度世界第一,每個村至少有三座基本寺廟(祖先寺、住生寺和主寺),此外還有較出名的全島性的興都教大寺或其他神廟。我們去看的位于島西南部的海神廟即是峇厘標誌性的神廟之一。

        一般人們想象中,一個廟裏總會供著一個神,有一個神像,比如海神,可能像中國的龍王、媽祖之類。可是令人不解的是海神廟裏雖有供品卻無這樣的神像。它建在海邊一塊巨大的岩石上,底下的岩洞裏有個淡水泉。遊客可在洞口外觀看、拍照。海邊居然冒出個淡水泉,確是很希奇的。因爲導遊沒作什麽解釋,我只能設想峇厘人就把這口泉當作海神來拜了,就像他們把一棵樹、一堵墻當神膜拜一樣,否則不能理解峇厘爲何有這麽多寺廟,而人們竟會把一半收入花在拜神上。中國人往往要把神、怪搞成人形放在廟裏,哪怕牛頭馬面。峇厘的神不必有人形,也不必住在廟裏。

        使峇厘在很多遊客眼中成爲神聖的是它特有的祭典,祭典種類之多恐怕也稱冠全球。有些祭典是允許旅客參與的,就有一些旅客樂於參與,去切身體會。我們雖沒機會參與某個祭典,卻讓我們的旅遊車在去烏布的途中碰上了盛大的祭典遊行隊伍。車上人人都對這些遊行隊伍非常驚奇,議論紛紛,種種猜測都有,可惜心思放在推銷產品上的導遊阿源卻説不出這是什麽祭典。
        公路上一村又一村的穿著節日盛裝的村民傾村而出,成千上萬,排成各種隊伍,氣氛隆重,把公路堵得滿滿的,叫人嘆爲觀止:孩童的隊伍、少女的隊伍、頭上頂著想來是祭品的水果籃的婦女的隊伍,擧著長條形旗幟的、打鼓鳴鑼的、捧著祭神道具的壯漢的隊伍(似乎是儀仗隊)、還有坐在車上演奏的甘美蘭樂隊… 女的穿紗質透明的上衣和長筒裙,髮上飾以花瓣,男的穿白色上衣和格子布沙龍,耳際插朵蛋黃花,扎著頭巾。聽説這些祭典往往從傍晚開始,通宵達旦,直到次日早晨!

        峇厘的公路很窄,雙向二車道,所以我們的旅遊車一再被一撥又一撥的遊行隊伍堵住,不得不停車等他們走過。這樣趕到達烏布已是傍晚,錯過了參觀烏布著名的各種手工藝作坊(蠟染、石雕、銀器、峇厘繪畫)的機會,只去看了木雕厰的產品展廳。

        我想,一定是這種難於想象的宗教熱情才使峇厘的古老宗教得以在異教的包圍中純正地存留。而使遊峇厘的旅客不絕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好些第一次來訪走馬看花後由於留下神祕的印象而好奇地想再次來重新近距離仔細體味峇厘,比如想看看峇厘祭典的回頭客吧。

古老文化何以能在現代化衝擊下頑強生存?

        峇里的社會相當穩定。兩性,傳統上男人養尊處優、遊手好閒,好些男人手臂裏寧可抱著他們心愛的鬥雞而不抱他們的太太;現在鬥雞活動在名義上雖因它的殘忍和賭博性而被禁止了,但私下裏還有,我就看到手裏抱著鬥雞的男人。但手工藝等有技術含量的工作也基本都是男性擔任。女人忍辱負重,家裏一切繁重的體力勞動,包括下地耕種、收割、脫粒,絕大多數是女人做的,她們又可成爲運輸工具,頭頂幾十公斤重的物品(用一個套墊)步行老遠,所以好些中年以上的婦女看上去又老又黑。

        當然這主要還在農村地區。在較大市鎮和企業中,如銀行、公司,以及特別同旅遊有關的行業如酒店、餐館、購物中心的店鋪,男女職工都有,兩性的分工已經西化了,比如保安都是男的,按摩院的按摩師全是女的,餐館招待女的居多,酒店前臺、客房清潔服務男女都有。

        不過在其他很多方面,峇里似乎在猛烈抵制現代化,雖然汽車數量已相當可觀。

        比如,即使在峇里最熱鬧的庫塔,我沒看到有四層以上的建築(據説當地政府規定不准建造超過椰子樹高度的大樓),包括現代購物樓和星級酒店。儘管外國投資、生意不斷進入峇里,充滿外國公司廣告牌的主要商業街卡迪卡廣場大街仍然是狹窄彎曲的雙向二車道,最多相當於中國中小縣城的一條普通街道,所以交通:衆多機車、私家車、的士、小卡車、旅遊大巴把這條街弄得相當擁擠。我只看到有條不長的路是雙向四車道的大道。如果中國有這麽一個高知名度的國際度假勝地,早就西式高樓林立,街道拓寬成雙向八車道加上令人眼花繚亂的立體交叉路了。

        當地汽油很便宜(印尼是產油國),只相當於澳元八毛一升,但這不會是私家車多的原因。我曾問起爲什麽工資不高的當地居民擁有相當數量新而好的私家車,包括四輪驅動車。答案是,有些人家的地被外國公司徵用了(比如建現代購物中心),現在地價高,就發了一筆財。

        可是並非所有的人都願意把自己的家賣給公司發財。好些人依然堅信他家的一棵樹、一扇門、一道墻是給他帶來好運的神而祭拜它們,好些人家門口有祭神的壇或石雕神像,不願出賣自己的運根子。所幸印尼是個民主國家,當地政府、公司絕不會像中國那樣強行徵地拆遷,把人掃地出門。
        這種對傳統的執著和堅持,造成了馬路拓寬、城市改造的困難,使當地基礎設施跟不上接受大量旅客的需求。
        我起先覺得峇里當局不努力推行城市改造是一種沒有遠見的做法,不利於進一步吸引遊客。

        但仔細想想,這種讓峇里保持本色也是一把雙刃劍:正因爲對傳統文化的堅守,才使峇里繼續保持對國際遊客的神秘感和吸引力。你看,它的興都教堅持傳統,已同印度本土的興都教不同了,想看正宗興都教文化的只能到峇里來看。它的甘美蘭音樂、民族舞蹈、反映神話傳説的歌舞劇絕對純正,找不到一絲西方音樂、舞蹈或者現代搖滾影響的痕跡,雖然搖滾音樂隨著擴音器在庫塔街頭飄蕩。在中國,民樂早就西化了,除了一些樂器的外形,以單聲部為特色的中樂早就變成多聲部和聲的中式管弦樂(比如加入了相當於倍大提琴的大尺寸的低音胡琴),京劇伴奏甚至加入大提琴、倍大提琴和圓號,都拜革命現代京劇所賜。可是甘美蘭無論是樂器還是樂曲,仍然是絕對純淨無雜質的甘美蘭。

        在這種對現代化的抵制和對傳統的堅守中,傾村出動,包括兒童自幼參與的興都教的祭典起了極大的作用,兒童從小的參與,對傳承文化遺產有著莫大的作用。

        設想庫塔變成高樓林立如上海黃浦江邊的浦東,大街後神秘的、密如蛛網和迷宮般的甚至有點骯髒的小巷全都夷平,就像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蘇杭的街坊小巷那樣,文化遺產蕩然無存,都讓位給八車道的林蔭大道,甘美蘭中加入電子樂器或倍大提琴增加低音和節奏感,民族舞蹈中舞女裸露大腿、添加芭蕾式的腳尖舞和旋轉,參加祭典的村民穿著超短裙和牛仔褲,都成爲不倫不類的峇洋結合,峇里就不再是峇里而類同於其他旅遊度假地。這樣,光凴它不太精彩的沙灘、略嫌普通的大海、一些熱帶自然景色、農村的梯田和手工藝品,還能在競爭激烈的國際旅遊市場中年復一年地吸引那麽多的遊客嗎?(2010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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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巴蘭沙灘的晚宴

金巴蘭沙灘的晚宴

秀美年輕的峇里舞女演員

不分勝敗的善惡之戰

沒有普薩的海神廟

家門口供奉的自家的神

卡迪卡廣場大街

令人心曠神怡的茅頂涼亭

酒店花園裏祭拜的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