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

洪丕柱

    “… 祖田這次是非要回去不可的了。他每天吵著要去買機票。他說他一天也忍熬不住了。朱先生,只有我知道他心裡的創痛,像一隻受傷的野獸,他盡力自舔傷口。他也曾嘗試要把日子過好,但這兒的一切每時每刻都在喚起他痛苦的回憶,刺痛著他的心,令他的傷口無法癒合。

    “朱先生,你是知道我的。這麼多年了,我是怎麼個人,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這個年齡了,快退休的人了,老潘也早走了,我自己怎樣早已無所謂了。可是祖田,他還年輕,還要做人,還有將來要面對啊。

    “只有我理解祖田,在這個世界上。豈止是理解,我是實實在在地同他一起在經受,一起在分擔,對他的痛我是體會至深至深的。所不同的是我尚能以理性來克服,或者說能克制、壓制、忍耐,自我控制的能力相對要強些罷了,心裡的創傷,雖然不全相同,也是同樣的痛。

    “他要回去,要我陪他一起回去,我能理解。兩年半了,他失去了一切,老婆、孩子、幻想,到現在方知已經完全不可能再挽回、再復得了。豈止失去一切,還得了那也許再也難完全擺脫的精神病。他不是不知道他自己的病,他的腦子其實是明白的,這我知道,可沒人相信他。他完全絕望了。澳洲是他的傷心地。他問我,為什麼要把他申請來澳洲啊?我怎麼回答?他要回去,在S城他還有幾位好朋友,那些一起長大、無話不談、懂得他、可以傾吐苦水的鐵哥、小兄弟們。

    “可是我回去,我回去的話,怎樣面對我們的親戚,尤其是老潘他的老媽啊?八十了,就盼見她的曾孫哪,她唯一的曾孫子。她會問,經運呢?怎麼經運沒回來?經運這名字還是她給取的,說祖宗的田,就是祖田,要會經營運作才會發,相信曾孫會讓他們潘家發起來的,所以取了這名字,小名運運,盼好運哪。

    “老潘走的時候,他緊抓我的手不放,只說了一句話:琴,這家就拜託你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散啊。我含著淚答應他的,否則他不會合上眼睛的。現在如果我回去,給他上墳,我怎樣同他交代啊?

    “我知道老潘他是不放心秦珍的,他不信任她。他不意她同祖田的這門婚事的。他對我說過多少遍了,說:祖田老實,他怎麼弄得過秦珍啊。看她有多機靈、漂亮、能幹又能言善語的,多少人追著她啊!交過多少朋友,她都沒看中的。她怎麼會看上咱們家的祖田的,這楞楞的傻小子,還那麼主動?怎麼會結婚才五個月就生下了兒子的?還不是看中你在澳洲有身份?她做夢都想到澳洲去。我怎麼也不相信她對祖田會真心。

    “可是我對老潘說:看你,兒子快三十了,還沒有對象,實際上連女朋友還沒有交過一個。他不會說話,你是知道的,從小不善於表達,急了,就只會嚷、跺腳、罵人。要不然,他好歹也是師專畢業的,在第十中學教書,怎麼會把他調去搞後勤的?你知道他連學生都管不住,學生在班裡吵翻天,他只會罵,只會扳住學生的肩膀搖,鬧得學生去校長室投訴說老師打學生。不是教導主任老周常去聽課,真說不清了。

    “我勸老潘說,不管怎樣,這也是祖田的福氣,老婆自動上門,還生下了個兒子,老潘你不就盼兒子能生個兒子,接你潘家的香火,你媽看著曾孫笑得嘴也合不攏。

    “可是老潘仍然不放心。朱先生,他怎麼也不相信秦珍對祖田的感情是真的,直到他走。他也是真可憐,這麼多年,我在國外,沒好好照顧他,讓他一個人同祖田胡亂過日子,還要照顧他老母。等我拿到身份、積了些錢回去,買了套像樣的公寓讓他住 - 朱先生,你是知道的,他不想過來,說年紀大了,適應環境能力差了,又不會英文,在家養老了 - 想不到他沒福,這新公寓住了才幾年就查出肝癌。

    “老潘是不贊成我把祖田、秦珍、運運辦到澳洲的。說在S城這小城市,大家都知道祖田老實,兩個人在一個學校工作,秦珍不敢讓祖田十分吃虧的。去了澳洲,就不同了。秦珍聰明、好強、適應性又強,祖田木頭木腦的,兩人的差距會越發明顯,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的。

    “朱先生,我到现在才知道我真傻。我勸老潘不要那麼消極,負面思考無濟於事。我對老潘說,要想想孫子的前途,澳洲教育好,不像中國死讀書。現在,誰不想把子女送到澳洲讀書?又有多少人有這個經濟條件,還要考雅思什麼的。唉,老潘一輩子是相信我的話的,文化革命挺過來,他說那時就是聽了我的話,否則他早熬不過自殺了。只有這件事,他直到走的時候都是將信將疑,我不答應他我會把潘家經營運行好的,就像他老媽希望的那樣,他口眼不閉哪。
            “誰曉得今天弄到一場空,一家拆散,我怎樣對得起他,怎樣對他老媽交代啊,我將來又怎樣去九泉之下見他?我真不該不聽老潘啊。我真的對不起他,其實那時候我也曾想過,祖田不是秦珍的對手,其實我知道,祖田連個銀行戶口也沒有,工資全部是交給秦珍的,他口袋裡只有吃碗麵的錢。我怕老潘難受,沒告訴他。

    “你問我法院怎樣判的?朱先生,你英文好,我正想請教你,這兒有家庭法庭的判決書,法庭給我一個副本,還有幾個命令,你看看,給我解釋解釋。唉,其實也不用解釋了,那天上庭,傳譯員當場的傳譯,雖然譯得好像我不十分聽得明白,也聽懂了七八分。總之,我覺得我們是沒戲唱了,所以祖田絕望了,對我吵著要回國去。

    “一個命令是經運判歸秦珍撫養,全部時間都跟她住;一個是否定了我們申請的接觸要求,不要說是每星期讓運運跟我們住兩天,就連每星期見面一次也不行,只能每星期電話接觸一次;還有就是禁止令,禁止祖田用任何方式企圖接近秦珍的住處,或者去看兒子。秦珍真是好厲害、好狠心哪,甩掉了老公和我,帶走了孩子,還說祖田搞家庭暴力,要殺她母子倆,把我們母子倆形容成好壞、好兇狠的人。

    “法院怎麼會相信她的?噢,朱先生,真的,我都想不到法院會一面倒的相信她。她真是聰明能幹啊。我得從頭給你說起。祖田他們一家三口是大前年十月來澳洲的。一家在我那套一睡房的政府公房住。你從前來過我那套公房,我就一直在那裡住沒搬過。怎麼一直沒買房?是啊,六四前來的中國留學生,定居後誰沒買房,當時和我在語校同班的,他們買的房都好大。你知道,朱先生,我從語校出來後就去昆大讀了一個教育的graduate diploma,讀part time的,花了兩年時間,part time 打工,不打工哪付得起學費?打工賺來的錢,除了生活,差不多都付了學費,不像我那些語校同學,都昏天黑地死命打工,誰也不讀書,不上賭場的幾年裡哪個沒攢下十萬八萬的?

    “我讀書是因為我還是希望在這兒找個數學教師職位,搞老本行,這兒數學教師缺。是啊,你那時來看我,我房裡四邊牆上都貼了抄著英文單詞的大紙條,每天我就看紙條、背這些單詞。年齡大,記性不好,只能這樣用笨辦法花死功夫背,不像你,英文那麼好。嗨,你記性真好,還記得那時的事,十多年了。我當時是這樣想的,我這年齡不能老打體力工啦,但不打體力工還能做什麼?教數學是老本行,這裡要教書,沒這裡的教育文憑不行,我在中國的師大學歷這兒不承認。

    “看我扯那裡去了?那以後我才在學校找到一個part time教師的職位。幾年來賺的錢,我省吃儉用,還不是為家裡著想,省下的錢,先後去S城買了三套滿像樣的房子,一套給老潘和他媽住,我回去時也要住的,原來的房子太舊太擠了,一套給了祖田,他們工薪階層,要自己買房,談何容易,一套出租,好歹有點收入,以後老了,老潘不肯來澳洲,我退休後還得回中國過日子,所以這兒就沒買房。我想,把祖田一家辦出來是我的責任,以後發展、買房,就靠他們自己奮鬥了。

    “我真後悔,我錯了。我說到哪兒去啦,朱先生?喔,我說祖田他們來的時候三口就住我這兒。他們夫妻倆住我的睡房,運運睡客廳的沙發床,那種晚上拉下來就是一張床的沙發,我在廚房邊上的儲藏室裡搭張小床,就睡在那裡。記得秦珍剛來時有點失望,說沒想到媽住的比國內還不如。起先大家相安無事,運運每天去附近小學上一年級,這兒孩子上小學早,六歲就入學了,早上我送他去,下午秦珍語校結束時就把他接回家。

    “說起語校,祖田同秦珍在一個語校,秦珍在國內早就學英文了,所以上level two,祖田從頭學起。語校裡,兩人的差別就明顯看出來了。秦珍聰明機伶,進步快,又善同人打交道,老師同學都喜歡她,交了很多朋友,每天回來總看她很開心。祖田回來唉聲嘆氣,說這倒霉的英文難學死了,還不如死了算了。他有個口頭禪,什麼事他不稱心,就說死。看到秦珍在學校像明星似的受歡迎,他連一個朋友也沒有,孤單得難受,就常吵著要回國去。有一次他們吵起來了,起先是為了熱水器,那天不知怎麼壞了,沒熱水,祖田正沒好氣,在那裡罵這死熱水器怎麼沒熱水,運運就說爸爸昨天晚上是你洗碗的,大概你用太多熱水把熱水器搞壞了,秦珍說就是嘛,爸爸老做笨事,祖田就發脾氣說你們母子倆連檔譏笑我,快給我去死。過了幾天祖田真的去中國城旅行社買了回國的機票。晚上他告訴秦珍下星期回國時,秦珍大吵起來,說你想回去就一個人回去吧,我同運運不想回去。那晚確是吵得很厲害,祖田,朱先生,你知道,他不會說話,一急就罵,就動手,祖田就說你們不回去我就殺死你們,然後我就自殺。他還抓著秦珍的膀子搖,抓得的確很重,把她膀子都捏得青腫了,運運嚇得大哭。

    “朱先生,你知道,祖田是沒有用的人,吃相難看,他哪裡會殺人?說殺人是嚇嚇人的嘛,看到殺雞都要逃走的。不過那天秦珍是主動先道歉了的,說好吧,既然你要回去,我們就跟你回去吧。下面二天平安無事,秦珍好像還開始收拾行李似的,我看到她在整理衣物什麼的。第四天我學校開會,回家已經很晚了,看到祖田一個人在家,他說秦珍今天中年就離開語校,對他說運運身體不好,她下午要帶他去看醫生,免得生病影響回國,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們又等了一回,天都黑了,我們也去運運的小學看過,學校黑著燈關著門。等到半夜他們還沒回來,我想准是碰到壞人被拐走了,就報了警。那夜我同祖田都沒睡,第二天我請假沒去上班,祖田也沒去上課,打電話去語校,秦珍也沒在。到了傍晚就有警察上門,我們以為他們找到秦珍的下落了。的確如此,可是他們是來通知秦珍帶了運運去了婦女避難所,說是逃避家庭暴力,丈夫打她,要殺死她。他們是來送臨時禁止保護令,不准祖田去找秦珍或接近他們。

    “事情就這樣開始的。那天離預定的回國只有三天。朱先生,祖田那裡懂禁止令到底什麼意思,中國沒那個東西嘛。他一門心思要找到秦珍在哪裡,一定要找到兒子,哪怕秦珍不想回來,也要把孩子帶回來。他成天在外面找,居然讓他發現秦珍住的那婦女避難所的樓房,她住在兩樓的一套公寓裡。那天他來到那座樓房,從外邊攀上了兩樓她那公寓的陽台,突然走進屋裡,抱起兒子,說我們回家。秦珍當然嚇呆了,她欄住他,他說,如果你不讓我帶兒子回家,我就把他從兩樓摔下去,然後我們一起死。朱先生,這是秦珍在affidavit裡說的。秦珍馬上報了警,警察來了,祖田趕緊放了兒子,從兩樓跳下去。朱先生,他哪會把兒子摔下樓,嚇嚇秦珍罷了,要她放兒子跟他走。他跳在一輛汽車的頂上,壓壞了車頂,自己也傷了腿。這一來他不但違反了禁止令,還成了criminal,被拘捕,關了好久,還上了治安法院,我還得賠人家修車費。他被送去精神病院,查出說他患精神分裂症,說有嚴重暴力傾向,強制接受醫療。   

    “朱先生,你想想,他那有精神病啊,都是被逼瘋的嘛,我怎麼不知道他,他是呆一點、脾氣壞一點,也沒有精神病啊,學校裡同事可以證明的。我在法庭幫他申辯,法官說我包庇兒子,不理解兒子暴力傾向和疾病的嚴重性。秦珍早在affidavit裡說了,我一貫在家裡幫兒子壓迫她,對她兇狠,她在家裡沒自由,是奴隸。朱先生,我哪裡是兇的人?祖田和秦珍同事那麼久,學校的工會主席可以證明兩人是自由戀愛結婚,婚後感情很好,哪有在家裡當奴隸的事?可他們都遠在中國,誰相信我的話?婦女避難所的調查員寫了調查報告,他們還有法律援助的免費律師幫助,兒童福利官也寫了給法庭的建議,說問過運運愛跟誰生活,運運說爸爸常打他,他怕他,奶奶常罵他,他要跟媽媽過。啊唷,我對孫子教育嚴格是有的,媽媽寵他,看不慣的事我是會說的,小孩哪懂嚴格是為了他讓成好習慣?還有精神病院的報告,說祖田不配合、不肯接受治療,不服藥。

    “朱先生,她那裡有這麼多的專家提供證據,我們這兒什麼幫著說話的人也沒有,我們不輸還會怎樣?我的牧師對我說過,饒恕他們吧,就像主赦免了我們的罪。所以當法官問我還有什麼說的,我什麼也沒說,我能說什麼?可是我們回去的話,我怎麼面對潘家的人,還有祖田的老祖母,一場空啊,他們可不是基督徒,不懂什麼饒恕啊,嗚嗚 … 別哭?是啊,朱先生,我不哭。我的眼淚差不多已經流乾了。

    “朱先生,我這次是拗不過祖田,非陪他回去不可了。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不知道。我請了半年假。我來看你是要拜託你,麻煩你常去我那小公寓看看。這是全套房門鑰匙,這信封裡有些錢,你看到我信箱裡有寄給我的帳單,就幫我付掉吧。要我多加保重?是的,我會的,不保重,誰照顧祖田啊?謝謝你啦。這是我在S城的電話,有什麼要緊事可以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