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尚在悄悄地變化

洪丕柱

        幾個月前我就發現,年輕人戴的眼鏡,框架已悄悄地有了變化。以前比較秀氣、文氣的較小較窄的金屬框架變成了深色的、邊框較寬的、尺寸較大的框架。
        我教的翻譯班,都是說華語的年輕的80後、90後的大陸、台灣、馬來西亞學生,都已經有了學士甚至碩士學位,為了移民加分而來學習翻譯課程。華人/中國學生,戴眼鏡的很普遍,因為他們讀書挺用功,體育運動參與較少。所以我較能發現學生眼鏡框架的變化。
        我發現,女生對潮流的變化要比男生來得更敏感。最近這個班上的所有女生的眼鏡框架都換成了這種“新式”框架,男生卻還没有,他們大概要落後半年左右。
       其實,你要是經常看電視新聞的話,你可以發現電視新聞中出現的戴眼鏡的女士,包括生意人、專業人員、議員等,好多已戴上了新式邊框的眼鏡,而男士還很少。
        有人說,賺女人的錢比較容易,眼鏡框架也許又是一個例子。因為她們對時尚的變化相當敏感,而且她們比較感性,不太理性。就是說,她們比較會跟風向走,什麼風吹起,她們先知道,先採取行動跟上,不能容忍被人認為落伍。但她們可能較少考慮,這種時尚、這種款式對她們個人是否適合。
        比如,幾年來女士穿短褲比較流行,而且越穿越短,一直短到屁股上。當然這種短褲很少保暖作用。但她們很多人穿短褲一直要穿到我一看到就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索索發抖的季節。還有,腿長得白皙而有魅力的女士們齊齊展示她們的秀腿當然會組成一道令人悦目的性感的風景線。可是有些比較健壯粗黑的女士,短褲底下露出的是兩條象腿似的肉柱而非玉柱,她們照樣有膽量挑戰人們視覺審美的底線,照穿不誤,其勇氣令我肅然起敬!
        回到眼鏡框架。我一看到這些年輕愛美的女士以為是很新式很時髦的眼鏡框架,就覺得它對我這老朽來說應該是非常老式、非常老土的,因為我做高中生時所戴的第一副眼鏡,其框架就是這種樣式的。唯一的區别是,它起初是淡色的、透明塑料邊框的,後來才變成深色的、或者玳瑁邊的,現在一開始就是深色的,恐怕以後會變成淡色的、透明的、玳瑁色的。
        當然,這些女學生一律戴上了這樣大框架的眼鏡,在我眼裡的效果就不一樣。有的還比較合適,但有些臉盤較狹小的、較秀氣的、較白皙的,鼻子又較扁平的,鼻子上頂着這副框架大而深色的眼鏡,其效果如何就不敢恭維了。
        我戴眼鏡以前,戴眼鏡的大多是知識分子,老師教授醫生工程師會計師。做教授的先父的眼鏡是没有邊框的,金屬的細腿直接連在鏡片上,看上去給人一種有學問的印象。先父年輕時戴的眼鏡,從照片上看,同徐志摩所戴的眼鏡相似,是圓形或略帶橢圓形的、深色框的,腿生在圓形的中間。這種當時很時髦的眼鏡框架,到了我做中學生時就變得老式了、老土了,戴這種框架的墨鏡配上頂瓜皮帽,好像是算命瞎子之類的人。我可以預言,也許下一波的新潮眼鏡框架,會是這種算命瞎子的眼鏡框架(現在已經有少數超前潮流的女士戴了 )。
        我做中學生時戴的眼鏡框架直到文化大革命還没變化,這只要看當時戴眼鏡的紅衛兵的照片就可知道。因為那時時尚變化很慢,人們也很窮。記得我的眼鏡框架斷了之後,用橡皮膏粘好繼續戴,因為那時配一副便宜的眼鏡要十元人民幣,幾乎是大學畢業生月薪的五分之一。       
        十來年後,從文革中後期開始,我第一次戴的眼鏡的邊框就慢慢變成老土的了,“秀郎架”開始風行一時。它是從从日本傳進中國的。所謂“秀郎架”,它的上半邊框是深色的,同它所聯結的腿也是深色的,下半的邊框是金屬的。江青所戴的眼鏡就是這種框架。慢慢地,鏡腿也有變成金屬的。今天看來,當時最時髦的秀郎架(我抽屉裡還有一副)就顯得老土了。
        那以後流行大框架,深色的,近於方形的,有些是玳瑁邊的。金家王朝的金世祖金日成就戴這種眼鏡。中國江前主席也戴這種眼鏡。我也有一副這樣的眼鏡,現在也在我的抽屉裡藏著,不過框架不是太大。現在看來,戴著這種大框架深色眼鏡,如果配方臉和寬嘴,很可能給人以一種像蛤蟆的感覺。
        此後眼鏡框架慢慢變小、變窄、顏色變淡、變透明,變成金屬的邊和腿,有點像五六十年前先父戴的眼鏡。繼而金屬邊又變成深色的細邊,加上深色的慢慢在變寬的腳。現在它又變成了我上面講的女士們先戴起來的樣式,就是類似於我做中學生時的老土的樣式。這就是為甚麼我預言不久之後,徐志摩戴的眼鏡又會重新變得時髦起來。
        女士鞋子的樣式也是這樣,鞋頭、鞋幫、鞋口、鞋跟的變化,好些其實幾十年前已經流行過,我也可以預言,比如,圓頭過去之後,尖頭又會再次流行。裙子、褲子也都一樣。我想起我上中學時有一段時期家境較窮(可說是家道中落吧),人在很快長高,先父又没錢給我做新褲子,就把他年輕時穿過的毛料西裝褲讓我穿去上學,结果被同學譏笑,因為他年輕時的西裝褲是“喇叭褲”,褲腿上瘦下肥。當時年輕人流行瘦腿褲,小腿部分同我的喇叭褲恰恰相反,包得很緊,所以他們覺得我的褲子土得掉渣。不料到了八十年代,喇叭褲過了半個世紀重新流行,包腿的褲子没人穿。現在呢,包腿的瘦腿褲又悄悄地開始流行了!而現在年輕男士流行的類似於北韓金三胖的“馬桶蓋”式的髮型,我做學生時已經流行過,不過很快就消失,因為當時跟風的人較少。
        時尚就是這樣在悄悄地變化著、循環著,比如鞋頭從尖到方到扁到圓。不過每次循環都會有稍許革新,免得給人產生老土之感。靠著這些悄悄的循環,商人們悄悄地從我們,特别是年輕女士們的口袋裡掏走錢。滑稽的是,年輕人看以前人的時尚會覺得老土,年老的人看現在年輕人的時尚也可能覺得老土,因為它們“返祖”了,只是設計家們會用好聽的詞語“仿古”來使他們的返祖變得更具詩意。
        記得我年輕時跟私人英文老師學的英文課本Essential English裡有這麼一課:一名小姑娘,指著一張發黃的照片裡的一名年輕姑娘對她母親說:“這個女人穿的裙子怎麼這麼老土的?”母親趕緊小聲地對女兒說:“輕聲點,别讓你祖母聽見了,這是她年輕時的照片!”祖母聽見她們的談話聲,問:“孫女在說些什麼啊?”母親回答說:“她在說,您照片裡穿的裙子多漂亮啊”。祖母說:“是啊,現在女人穿的裙子可土了!”這篇課文道出了時尚變化的真諦:一個時代時髦的打扮、服裝、鞋子、眼鏡,在後代眼裡可能會是老土的。但另一方面,今天年輕人新潮的打扮,在他們祖父母輩看來,又可能不如他們的時代那麼美。